第60章 太子下場
謝晉生沒有立刻答話。
窗外,更鼓敲過兩聲。
「走帳的路子,從頭到尾再說一遍。」
謝永茂在父親對面坐下,把整盤棋,慢慢擺開。
「很簡單,只需三步。」
「第一步,洗記號。河工案的官銀,一錠錠都打著府庫的記號,這記號就是罪證。送進銀樓熔了重鑄,記號沒了,五十兩的官銀變成五兩一個的小錠,誰還認得出?」
「第二步,換名頭。雪糖齋的帳本上寫一筆,嶺南客商陳某買糖,付了八千兩訂金。其實根本沒有這個人。那八千兩,就是熔好的贓銀。錢寫進帳本,就成了賣糖掙的錢。」
「第三步,發下去。月底,鋪子以工錢、分紅的名義,把這些銀子付給族裡的叔伯,付給門下各位大人。他們拿回家,買田置地,都是正經來路。黑錢進鋪子轉一圈,出來就是乾淨錢。」
謝晉生聽完,問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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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本可靠?」
「帳房是自己人。就是那個新來的夥計小葉,底細查過,城南人,家裡沒人了,乾淨。」
「軍需的銀子進來,不會攪渾?」
「不會。軍需是朝廷的大生意,流水大,帽子更大。黑錢跟軍需的錢混在一起,就是軍需白糖的利潤。朝廷親口賞的買賣,誰敢查?」
謝永茂道:
「河工案那點錢,兩趟就洗乾淨了。」
謝晉生沉吟片刻,拍了板。
「好,這一單做成,河工案就徹底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河工案壓在謝家頭上兩年了,像一把劍懸著。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謝家的笑話。」
他背著手:
「這一單做成,劍就拔了。」
「軍需的糖,按期交付,一顆都不能少。糖是真糖,生意是真生意,這案子才埋得住。」
謝晉生道:
「等這門生意洗白了,就是謝家明面上的產業。族裡的指望,都在它身上。」
歸雁院裡,夜風把謝府的動靜報了一遍。
謝家各處能動的人手,全調進了白糖生意,莊子上的銀子也一批一批往回收。
「小姐,謝家這是把身家全押上了。」
「押得好。」
宋韻紓放下書:
「押得越滿,摔得越狠。現在他們的銀子在動,人在動,帳面在動,證據全是活的,這時候遞刀,一刀見骨。再等下去,銀子洗完,帳就成了死帳,刀砍上去只剩殼。」
「這刀遞給誰?」
「太子。」
宋韻紓起身:
「備車,我去東宮。」
太子在書房見宋韻紓。
「殿下,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太子挑眉:
「什麼事?」
「雪糖齋的帳面有問題。」
宋韻紓把話攤開:
「這家鋪子如今供著軍需。它的帳上有兩個大客商,一個嶺南的,姓陳,訂金八千兩;一個江南的,姓沈,付銀五千兩。殿下可以讓人去查這兩個人,查無此人。」
書房裡靜了一瞬。
「這件事你是從哪聽來的?」
「我家鋪子的掌柜,跟雪糖齋的掌柜吃過酒,他醉酒時說漏了嘴。」
宋韻紓道:
「真假我不敢打包票,所以這話只說給殿下聽。」
太子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接著說。」
「客商是假的,錢就是真的。八千兩、五千兩,一筆一筆灌進鋪子,來路不明。」
宋韻紓語氣不變:
「我還聽說,河工案的官銀熔了重鑄,一進一出,就洗白了。河工案拖到今天沒破,銀子卻在市面上走。走到哪兒了,殿下比我清楚。」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
「河工案,白糖鋪,軍需單子。」
他一樣一樣念過去,抬起眼:
「紓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話要是真的,謝晉生的腦袋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這件事只能我們二人知道。」
「你想要什麼?」
「我只想要殿下和皇后娘娘安穩。你們穩了,承恩公府才能穩。」
宋韻紓迎著太子的目光:
「我今天來,只說利弊。要不要動、怎麼動,殿下自己拿主意。」
「河工案是皇上心裡的舊刺,誰拔出來,誰在皇上跟前就立住了。謝晉生權傾朝野,殿下也被他壓制著,這一刀下去,砍的是他的羽翼。」
宋韻紓頓了頓:
「只是謝晉生一定會反撲,把髒水潑給鋪子的東家,斷尾求生。殿下一旦出手,就不能停。停了,前功盡棄,還結死仇。」
「還有一樣。白糖是好東西,利國利民。案子破了,鋪子是罪產,可法子在人手裡,換個名字還能開。死的只能是貪墨,不能是白糖。殿下要是辦,把這一條辦漂亮,皇上看了,才覺得殿下眼裡有朝廷,不只有黨爭。」
太子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想好了。」
「我只想好了一半。我知道的,就這些。再深的,就要殿下自己去查了。」
太子看著她,忽然道:
「今日你來,只說家常。」
「紓兒久不見表兄,甚是想念,本來就是來說家常的。」
太子親自送她到書房門口,抬手替她把斗篷攏好:
「路上冷,慢些走。」
她走到院門口,太子在身後叫住她。
「紓兒。」
「嗯?」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宋韻紓笑了笑,沒接話,出了東宮。
回府的馬車上,她閉著眼養神。
夜風駕著車,低聲問:
「小姐,謝家要是倒了,雪糖齋怎麼辦?」
「抄了是個空殼。」
宋韻紓眼都沒睜:
「黑糖在我庫里,夥計是小葉帶出來的,淋糖的法子他早看會了。」
當夜,心腹內侍進了書房。
「殿下?」
「去京兆尹,調雪糖齋開業至今的稅契帳檔。再派人去嶺南,查一個姓陳的客商。悄悄的,別驚動人。」
內侍領命去了。
同一夜,謝永茂在燈下核帳,盤算著軍需的銀子進來,第四批該怎麼走。
他還不知道,東宮的馬車已經進了京兆尹的角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