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收網
十五這天的東大街,比過年還熱鬧。
軍需的第一批銀子足足五千兩,從戶部抬出來,進雪糖齋。
箱子上的封條還沒揭,街口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陸大人這回可是真發達了,祖墳冒青煙了!」
陸言安站在鋪子門口,朝圍觀的人團團拱手,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誰能想到呢?不久前他還是個從大牢里爬出來的罪人,人人避之不及。
現在軍需的銀子從他鋪子裡過,風光得連永安侯府都要遞帖子請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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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子,跟話本里寫的一模一樣。
送走官差,他一頭扎進後堂,一箱箱銀子摸過去。
銀子是涼的,他卻摸得手心發燙。
當晚索性就睡在後堂,守著幾口銀箱,連夢裡都是升官發財的光景。
三更天,火把忽然把東大街照成了白晝。
京兆尹的官兵團團圍住雪糖齋,撞門的撞門,封櫃的封櫃。
庫房裡那幾口銀箱原樣被抬出來。
陸言安從夢裡被拖出來,衣服都沒穿整齊,就被按在地上鎖了鐵鏈。
「我是朝廷命官!你們敢拿我!」
領頭的官差把一張紙湊到他眼前,庫房銀箱最底下,壓著一批回爐重鑄的私錠,府庫的戳記還剩半個,明晃晃的罪證。
「跟我們去京兆尹衙門說吧。」
陸言安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不可能。
他是穿越來的,是天選之子。
老天爺費這麼大勁讓他重活一世,是要他做人上人的。
話本里的主角,哪有這麼容易栽的?
可鐵鏈硌在手腕上的痛感太真實了。
陸言安一路抖得厲害,不是冷的,是怕的。
被拖出後堂的時候他還在喊,去告訴謝公子,讓謝公子來救我!
官兵像沒聽見,拖著他往前走。
白天還圍著他作揖奉承的人群,這會兒齊刷刷站在街邊,看著他戴枷走過整條東大街。
指指點點的目光落在背上,比鞭子抽還疼。
當夜,東宮書房燈亮了一夜。
太子聽完屬下回報,只說了一個字:
「好。」
太子先調京兆尹的稅契底檔,鋪子備案本錢才三百兩,三個月流水翻了七十倍,明顯對不上。
再查京城大小銀樓,裕豐銀樓這三個月回爐重鑄的官銀,日期、數目一筆筆核對,全跟雪糖齋進銀的日子嚴絲合縫。
贓銀怎麼熔的,怎麼進的鋪子,怎麼變成帳本上的乾淨錢,一張紙寫得明明白白。
太子冊立這些年,謝首輔把持朝政,東宮說一句話,內閣駁回來。
東宮舉一個人,吏部壓下去。
兩派鬥了多年,他從來沒能咬下謝家一塊肉。
這一回,終於咬實了。
五千兩軍需銀全數追回,河工案的贓銀當場現形,謝家門下官員經營兩年的銀脈,一夜之間斷了。
至於陸言安,太子特意留著。
哪天要徹底翻河工案,這就是一把現成的刀。
這一夜,謝府也無人入眠。
謝晉生聽完回報,半天沒說話。
「是老夫失算。」
謝晉生緩緩道:
「東宮這一刀,又快又准,遞刀的人藏在京城裡,藏得很深。」
謝永茂站在下首,頭一回沒有出聲。
他素來自負。
雪糖齋和謝家的帳,他自認做得天衣無縫。
可他漏算了一樣。
東宮怎麼就那麼巧,偏偏在軍需銀子剛進帳的當夜動手,偏偏一抓一個準。
京城裡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先他一步,把刀遞到了太子手裡。
「父親。兒子一定會查明真相。」
京兆尹大牢里,陸言安是三進宮了。
頭一回是酒鋪下砒霜的案子,上一回是污衊宋韻紓被關進來。
這一回罪名是貪墨軍需、盜鑄官銀,哪一條單拎出來,都夠砍頭的。
他蹲在牢里熬了一夜,眼窩陷下去一層。
絕望歸絕望,他心底還剩最後一點底氣。
他不會死。
他是穿越來的天選之子,老天爺費這麼大勁讓他重活一世,絕不會讓他死在這兒。
話本里都是這麼寫的,主角落難,必有貴人搭救。
天剛蒙蒙亮,牢門「吱呀」一聲開了。
來人正是謝永茂。
陸言安猛地撲到柵欄上:
「謝公子!謝公子救我!我是冤枉的!」
「你不會死。」
謝永茂打斷他,語氣平淡。
四個字落地,陸言安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謝家來撈他了,他這條命保住了。
謝永茂隔著柵欄看著他,像看一件還能用的器物。
陸言安現在不能死。
一來,紫絡藤汁還攥在這人手裡。
二來,陸言安要是死在牢里,臨死亂咬一通,謝家雖能摘乾淨,終究惹一身腥。
「你聽好。案子是太子辦的。他留你到現在不動刑,是要你開口。銀子追回去了,鋪子封了,他真正缺的,是白糖的製法。」
陸言安一愣。
「白糖是軍需剛需,朝廷有大用。你把製糖的法子原原本本寫出來,獻給朝廷,願意獻技將功贖罪。」
謝永茂盯著他,目光銳利:
「朝廷用得著你,你就死不了。懂嗎?」
「我懂!我寫!我這就寫!」
陸言安忙不迭點頭。
「還有,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心裡有數。謝家抬你起來不容易,別把自己再搭進去,也別連累旁人。」
陸言安連連點頭,只差賭咒發誓。
謝永茂轉身就走。
牢里,陸言安靠著牆長長出了一口氣,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果然,天選之子,怎麼可能死呢。
三天後,朝會。
謝晉生出列:
「雪糖齋貪墨軍需、盜鑄官銀,臣舉薦失察,罪在臣身,請皇上降罪。」
朝上沒人敢說話。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准了。
罰俸一年。
可所有人都明白,這一局,東宮贏了。
壓了太子這麼多年的謝首輔,第一次實打實退了一步。
消息傳回永安侯府時,柳聞瑛正在試新到的雲錦料子。
聽完前因後果,她嗤笑一聲:
「還想壓言彬一頭?」
她把料子隨手扔回托盤:
「做夢。」
永安侯坐在一旁沒說話。
案上還擺著那張祭祖的帖子,他看了一眼,抬手讓下人收進了箱子底。
謝永茂要找的那隻「手」,此刻正在歸雁院裡,慢悠悠給一盆蘭花剪枝。
東宮的內侍上午來過,送了一匣子精緻點心,還帶了句話:
雪糖齋的鋪面,太子讓人直接送到昭寧侯府。
夜星把官帖呈上來,宋韻紓剪完最後一枝蘭,才擦了手接過去看。
太子還人情,還得大方又體面。
她要收。
往後要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要銀子,要扶太子站穩,要幫承恩公府鋪路,都得有實打實的本錢。
她需要一條握在自己手裡的來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