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舒瑤和外男滾在一處
清晨,東跨院的廊下沾著薄露。
鄒文炳垂手立著,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聽見屋裡傳出一句「進來」。
他是南邊來的落第舉子,連考三回都沒中,盤纏花得精光,早前在杭州碼頭靠替人寫狀子餬口。
三年前宋允恆外放赴任,撞見他被賭坊的人追打,順手撈了他一把,替他還清了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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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鄒文炳就清楚,這條命遲早要還給這位恩人。
「坐。」
宋允恆在案後翻著書,頭也沒抬,
「明日的事,你再複述一遍。」
鄒文炳沒敢坐,垂著肩站得筆直:
「明日巳時,舒三小姐照例會獨自去西郊馬場跑馬。巳時過一刻,小人用袖裡的竹籤扎馬頸,馬受了驚,會直衝她的馬去。她性子烈,又會些拳腳,必然會上前攔。兩馬相撞,小人跟她摔在一處。趁著手腳挨著,山道邊候著的兩個婆子就開口喊,喊什麼,前幾日都對好了。」
「嗯。」
「小人摔得越狼狽越好,不還手,也不躲。等婆子喊完、人圍上來,小人就跪下喊『三姑娘饒命』。她真要拿人,小人也不掙扎。等人散了,小人從永定門出城,城外莊子有人接應,給小人一百兩銀子,往後小人再不踏回京畿一步。」
宋允恆翻過一頁書,語氣平淡:
「還差一句。她不是『不敢』拿你,是『不能』拿你。你自始至終都是受害者,她動你一根手指頭,明天滿城傳的就是承恩公府三小姐當街行兇。記清楚這點差別。」
鄒文炳後背一涼,連忙躬身:
「小人記住了。」
「去吧。」
等人退出去,宋允恆才放下書,望著院裡剛移來的桂樹看了半晌。
承恩公府這塊墊腳石,明日就先踩第一腳。
次日,西郊馬場。
天高氣爽,草坡上覆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馬場的夥計遠遠看見舒瑤,笑著招呼:
「三小姐今兒來得早!」
「霜重草滑,正好練馬。」
舒瑤翻身下馬,把韁繩一拋:
「老規矩,都別跟著。」
隨從賠著笑勸:
「小姐,萬一有個好歹可如何是好」
「跟前跟著一堆人,跑馬還有什麼意思?」
舒瑤眼一瞪,隨從不敢再多嘴,牽著備用馬退到場邊茶棚去了。
這是她打小的習慣。
跑馬要的就是追風的暢快,跟前圍著人,束手束腳的,反倒憋悶。
風颳過耳邊,帶著霜氣撲在臉上,舒瑤伏低身子,暢快得想喊出聲。
巳時剛過一刻,舒瑤正跑到馬場西頭,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場邊一匹青驄馬猛地人立起來,發出一聲悽厲長嘶,瘋了似的往場中沖,直直衝著她的方向來。
馬上是個穿青衫的書生,正是這半月常來馬場的鄒先生,此刻臉白得像紙,攥著韁繩的手直抖,眼看就要被甩下來卷進馬蹄里。
電光石火間,舒瑤沒多想。
她猛地撥轉馬頭,斜刺里迎上去,半個身子探到鞍外,一把攥住青驄馬的韁繩,死命往旁邊帶。
兩匹馬擦著身子撞在一處。
馬蹄重重砸在她耳側的草里,泥屑濺了半張臉。
天旋地轉間,舒瑤護著肩背滾了兩圈,砂石嵌進掌心,火辣辣地疼。
直到停穩,她手裡還死死揪著那鄒先生的衣領。
那人摔在她旁邊,嘴唇哆嗦著,魂都嚇飛了。
「姑娘沒事吧!」
山道邊突然竄出兩個穿灰布衫的婆子,拍著大腿嚎得震天響:
「哎喲喂!光天化日的,這是做什麼喲!」
「快來看吶!承恩公府的三小姐,跟個男人滾在草坡上啦!」
舒瑤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是局。
她飛快掃了一圈,兩個撒潑的婆子,地上「嚇傻」的書生,茶棚里擠過來的幾張生面孔,連驚馬的時機都卡得剛剛好。
這不是什麼意外,是衝著她、衝著承恩公府來的髒水。
她剛要起身拿人,那鄒先生「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像搗蒜,嚎得撕心裂肺:
「三姑娘饒命!小的什麼都沒瞧見。求姑娘饒了小的,小的還要考功名的呀!」
他越嚎,圍觀的人越覺得有鬼。
茶棚里、場邊上的人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數不清多少雙眼睛盯著,亮得嚇人。
人群里竊竊私語的聲音飄過來:
「嘖,承恩公府的姑娘,怎麼這樣。」
「那男的誰啊?看著像個讀書人。」
「管他是誰,這下姑娘家的名聲,全毀了。」
舒瑤的手按在腰間馬鞭上,指節攥得發白。
憑她的身手,眼前這幾個貨色,她一鞭子能放倒仨。可她不能動。
這一鞭子抽下去,抽碎的不是這婆子的嘴,是承恩公府的臉面。
明天滿城傳的就不是「孤男寡女滾草坡」,是「承恩公府三姑娘行兇打人,殺人滅口」。
這時人群里擠出來個穿長衫的,擺出一副好心腸的樣子,壓低聲音勸:
「姑娘快回家吧!這種事鬧到官府,吃虧的還不是你?趕緊回去,就當沒這回事,忍忍就過去了。」
舒瑤心裡冷笑。
好一招連環計。
先潑髒水,再堵她的嘴,連她該怎麼忍、往哪兒退,都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人群散的比來的時候還快。
兩個婆子早沒了影,那鄒文炳連滾帶爬竄出馬場,轉眼就沒了蹤跡,一切都像排演過百八十遍似的。
草坡上只剩她一個人。日頭升起來,地上的霜化了,靴底沾了滿腳泥。
掌心的砂石嵌在肉里,一抽一抽地疼。
她記住了鄒文炳那張臉。
可光記住一張臉有什麼用?沒憑沒據,誰會信她?就算把這人抓回來,也咬不出背後的人。
入夜,昭寧侯府東跨院。
報信的小廝跪在後門廊下,聲音壓得很低:
「三小姐沒動手。」
「婆子喊完沒多久,圍了三層人。」
「鄒文炳從永定門出的城,小的親眼看著他過了吊橋。」
燈花噼啪爆了一聲。
宋允恆坐在燈下,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沿:
「她當時是什麼神色?」
小廝愣了愣:
「小的離得遠,就看見三小姐在坡上站了好半天,沒哭,也沒罵人。」
宋允恆點點頭,沒再追問。
沈玉茹坐在一旁,手裡的帕子絞得皺成一團。
她盼這一天盼了半個月,真成了,反倒心裡發慌,喉頭滾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
「恆兒。」
宋允恆起身提了茶壺,慢悠悠地沏茶。
滾水衝進盞里,茶葉打著旋兒浮上來。
「母親放寬心,等著收承恩公府的拜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