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名分
入夜,永定門外二十里的秦家莊子。
鄒文炳縮在冷炕上,眼睛直勾勾盯著油燈。
五十兩定金已經揣進了包袱,等天亮結清尾款,他就下江南,改名換姓,從頭再來。
正打著如意算盤,門「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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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男人裹著件黑斗篷,反手就閂了門。
鄒文炳剛要喊,刀背已經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卻壓得他重重坐回凳子上。
「鄒先生。杭州府學籍,三年前入的京。賭坊欠的那十兩銀子,是宋二公子替你還的。」
鄒文炳的腿當場就軟了。
隔壁廂房裡,來送尾款的婆子早被堵了嘴,捆得結結實實扔在牆角。
同夜,歸雁院。
馬場出事是在晌午,未時剛過,消息就遞到了宋韻紓案頭。
她派去的人,在西郊馬場外守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前,沈玉茹在首飾鋪當面打量舒瑤,那點算計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沒過幾日,宋允恆任滿回京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兩件事湊到一處,宋韻紓當晚就叫夜雨去了西郊守著。
今日夜雨沒出手。
不救,只跟著,才能拿住背後的人。
「頭一步,取口供。他一個賭鬼,骨頭比扎馬的竹籤還軟,聽見大牢就得嚇破膽,一審就全招了。」
「第二步,查銀子。一百兩不是小數目,必有來路。銀錠上有銀樓的戳記,順著印記往下查。」
「第三步,翻話本子。髒水最怕什麼?最怕原告先喊冤。承恩公府搶在頭裡遞狀子,這故事怎麼講,就得由咱們說了算。」
莊子偏廈里,頭一步比預想的還快。
鄒文炳一聽要送他去順天府,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
半月前,沈夫人院裡的秦嬤嬤找的他,先給五十兩定金,事成再補五十兩。竹籤哪來的,婆子哪雇的,喊什麼話對什麼口,半點兒沒剩。
小的還知道一樁。背後真正拿主意的是誰,姓甚名誰,小的都清楚。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
夜雨把原話學給宋韻紓聽,她嗤笑一聲:
「給。賭鬼的嘴本就不值錢,這個數,公道。」
供狀攤在桌上,「宋允恆」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她看了許久。
一個賭鬼的攀咬,沒憑沒據,真遞上去,反倒容易被扣個構陷的罪名。
知道是誰,和能拿住是誰,中間差著遠呢。
「收起來。遞到京兆尹的抄本,到秦嬤嬤為止。」
次日一早,夜風進城跑了趟寶源銀樓。
掌柜的一眼就認出那戳記是私錠,半個月前熔的。
送料子來的是個穿綢衫的婆子常來,是侯府沈夫人院裡的秦嬤嬤。
再往下問,掌柜的想都沒想就接了話。
秦嬤嬤有個娘家侄兒,人稱秦三郎,就在西郊馬場當夥計。
就是每回笑著招呼「鄒先生今兒來得早」的那個。
三條線就此擰成了一股:眼,是馬場的秦三郎,鄒文炳這半月能在場子裡混熟,全靠他打掩護。
手,是秦嬤嬤,竹籤、婆子、賞錢,樣樣都經她的手。
錢,是沈玉茹掌了十幾年中饋,摳出來的體己。
同一天,城裡變了天。
說書場先開的鑼,新段子連名字都起好了,半日就傳遍了四九城。
茶樓里議論紛紛,說什麼難聽話的都有。
承恩公府大門緊閉,門房一天擋了七八撥探病的帖子。
舒瑤把自己關在院裡,一天沒出門。
丫鬟送的飯,原樣端走。
她坐在廊下,把那條馬鞭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鞭梢發亮。
她恨的不是被人潑髒水,是草坡上那隻抬不起來的手,明明能抽爛那幫人的嘴,卻半分都動不得。
第三日天還沒亮,承恩公府的大管家揣著狀紙進了順天府,告的是刁民構陷貴女,敗壞名節。
狀子後頭,附著供狀抄本、半截竹籤、還有五十兩沒動過的私錠。
人證物證,齊齊堆在京兆尹衙門口。
京兆尹不敢耽擱,當天就拿了人,秦嬤嬤、秦三郎,還有兩個喊「光天化日」的婆子,一個沒跑掉。
當天晌午,說書場就換了新段子,叫《舒小姐單騎救舉子,反遭歹人設毒局》。
昨天跟著起鬨的那幫人,今天又跟著罵歹人心思歹毒。
沒敲驚堂鼓,沒當堂對峙。
翻這種流言的盤,拼的就是誰先開口占理。
歸雁院裡,宋韻紓聽完回報,只問了一句:
「狀子遞進去了?」
「遞進去了。」
「衙門裡頭,咱們的手別伸太長。」
謝府偏廳,謝永茂正在見一個寒門士子。
他素日愛收攬讀書人,一談就是小半個時辰,許一句前程,這是他多年養的習慣,也是他布的網。
心腹進來,附耳說了幾句。
西郊馬場出事,國公府三小姐被人設計,今日國公府反告,案子翻了。
謝永茂手裡的茶盞「嗒」地擱在案上。
「她人怎麼樣。」
不是問什麼事,不是問誰幹的。
頭一句,問的是人。
「回公子,人在府里,沒傷著。」
「知道了。」
後半場談話,他明顯心不在焉。
士子告退之後,他在偏廳坐了很久。
備車的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名分上,他跟舒瑤素不相識,連登門探望的由頭都沒有。
再開口時,聲音冷得像井裡的水。
「這局圖什麼?圖她聲名掃地,只能低嫁遮醜。滿京城這半個月惦記著娶她的,只有一個。宋家二公子,宋允恆,剛任滿回京。」
「去查。悄悄查。鄒文炳三年前的行蹤,宋允恆這半月見了什麼人、出了幾趟門,全查清楚。」
他連宋允恆長什麼樣都懶得問。反正很快就會知道了。
入夜,侯府東跨院。
三日了,承恩公府的拜帖沒來,先等來的是壞消息。
京兆尹拿了秦嬤嬤,狀子遞進了衙門,連說書場的段子都翻了篇。
宋允恆忽然發現,自己連對手是誰,都沒摸清楚。
他提筆寫了一行字,封進信封。
「去京兆尹,把那張狀子的底檔,抄一份回來。」
宋允恆更不知道的是,此刻京城裡已經有另一雙眼,開始翻他這半月走過的每一步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