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草原使團挑釁
李悔睜開眼。
入目是明黃帳幔,檀香裊裊。御書房內殿。他回來了。
渾身滾燙。
他翻身坐起,動作輕快得不像話,掌心一握,指節咯咯作響,一股氣感隱隱流轉。五感通透。窗外三丈外廊下,小太監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甚至呼吸聲,盡收耳底。
李悔愣了一瞬。低頭看自己,還是那身黑色夜行服。身上沒有異樣痕跡,只在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墨跡未乾,四個字——後會無期。
季春雪。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息,揉成一團,扔進香爐。這女人昨夜將他按在石壁上,渾身滾燙,意識斷得突然。醒來就回了宮。她對自己做了什麼?
難道這就是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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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悔心底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荒唐。丹田暖流竟如臂使指。雖遠不及季春雪凌空飛掠那般恐怖,但至少——不再是個隨時會被人一拳打死的廢物了。
李悔換好龍袍,銅鏡前站定。面色不再蒼白,眉宇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銳氣。他正了正衣冠,轉身往外走。剛走到外殿門口——
「砰!」
門框被拍得嗡嗡作響。福安的尖嗓子在外頭拼命攔:「趙公子!陛下還未傳召!您不能——」
「讓開!」
趙括闖進來。這回沒砸門,但那張臉憋得通紅,滿身寒氣。他大步走到李悔面前,兩手一攤,瓮聲瓮氣開罵:「你跑哪去了!」
李悔抬眼看他。
「我後牆外等你一宿!說好半個時辰不出來就去找我姐,結果我等了一整夜!腿都蹲麻了!凍得跟孫子似的!」趙括越說越氣,掏出那枚銅牌,「啪」一聲拍在龍案上,「我差點以為你被人剁了!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就進去把那些草原人全揍趴下給你報仇!」
李悔看著那枚銅牌,又看了看趙括凍紅的鼻子,眼底有一絲很淡的東西掠過。
「朕回來了。」
趙括瞪著他。
「讓你等了一夜,算朕欠你一回。」李悔語氣平淡,但帶了幾分認真,「賭約還算數。」
趙括愣住,撓了撓後腦勺,怒氣不知怎麼就消了大半。他嘟囔著把銅牌揣回懷裡:「……那倒不用欠。你人沒事就行。我姐要是知道我讓你半夜一個人翻牆跑出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李悔沒接話。
「走吧。」李悔整了整袖口,「上朝。」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列陣而入,跪拜如儀。
李悔掃了一圈,開口。
「諸位愛卿,朕昨夜想了一件事。」
滿殿豎起耳朵。
「朕在想,草原可汗想用三州換趙擎。想幫朕解決麻煩。趙擎在西北擁兵十萬,朕調不動、管不了、信不過。」他靠在龍椅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一件家常,「若朕真拿三州換了趙擎的人頭,換不換?」
滿殿譁然。
文官集團瞬間炸開。言官們紛紛出列,義正辭嚴,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陛下萬萬不可!三州乃大乾門戶,斷不可割!」
「趙擎雖擁兵自重,但畢竟是趙家忠良之後!」
「陛下若行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天下人心盡失!」
武將集團也坐不住了。幾個老將出列,面紅耳赤:「陛下!趙擎守邊十五年,有功無過!若因猜忌就借外人之手除之,邊疆將士寒心,從此誰還為大乾守土?!」
李悔等他們吵夠了,才慢悠悠開口。
「哦?諸卿的意思,趙擎不能動?」
他站起身,龍袍垂落,一步一步走下御階。聲音不大,但每一字都像釘子釘進每個人耳朵里。
「那朕問你們,趙擎若反了,你們誰去擋?周靖?還是崔閣老?」
被點名的兩人頭埋得更低。
「朕今日把話說清楚。趙擎守邊有功,朕知道。但擁兵自重、不聽朝令,這是事實。你們怕朕割地換他命,朕告訴你們——」他停了一步,目光掃過滿殿,「朕不會割地,也不會殺趙擎。但朕要讓西北的兵、西北的糧、西北的軍報,統統歸朝。誰擋著這條路——」
他目光落在崔明遠臉上。
「朕就讓他知道,誰才是大乾的皇帝。」
滿殿死寂。
李悔回到龍椅,落座,語氣恢復平淡。
「崔明遠。」
崔明遠渾身一顫,出列跪地:「臣……臣在。」
「你與草原使團關係不錯。明日替朕去驛館傳個話,就說朕要在太和殿見阿史那骨勒。讓他把國書備好,規矩點。」
崔明遠磕頭如搗蒜:「臣領旨!」
李悔看著他磕頭的樣子,嘴角勾了勾。
李悔正準備宣布退朝——
「陛下!陛下不好了——!」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福安連滾帶爬沖入殿中,臉色煞白,聲音發顫。滿殿目光刷地聚過去。
福安撲跪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城東!城東朱雀大街!草原使團的人在鬧市中心搭了一座擂台!高懸一面大旗,上寫——」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說。
「寫什麼?」李悔聲音一沉。
福安額頭磕在金磚上:「草原人要與我大乾進行文武比斗!說我們要是不敢應戰就是怕了,大乾無人!朱雀大街圍了上千百姓,都在看著!奴才來報的時候,拓跋野正在台上叫囂,說大乾武將全是草包,若無人敢應戰,他就在擂台上站到明日天明,讓全京城的人看看大乾的脊梁骨有多軟!」
滿殿炸鍋。武將集團面紅耳赤,幾個年輕將領當場請戰:
「陛下!臣願往!」
「臣去斬了那草原蠻子!」
張閣老氣得鬍子直抖:「豈有此理!這是當眾羞辱我大乾!陛下,此事若不處理,朝廷顏面何存!」
李悔坐在龍椅上,沒有立刻表態。
滿殿目光聚在他身上,等他發話。武將們攥著拳頭,文官們伸著脖子,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准」字。
李悔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此事,朝中諸卿不得干預。」
滿殿愣住。
武將們張著嘴,請戰的話卡在喉嚨里,面面相覷。文官們伸長的脖子僵在半空,以為自己聽錯了。張閣老鬍子抖了抖,往前邁出半步:「陛下,您說……什麼?」
「朕說,」李悔放下茶盞,掃視滿殿,「此事,你們誰都別管。」
鴉雀無聲。
張閣老憋不住了:「陛下!草原蠻子當街叫陣,辱我大乾無人!若朝堂不派人應戰,百姓怎麼看?天下怎麼看?朝廷顏面——」
「顏面。」李悔打斷他,聲音不重,卻讓張閣老打了個寒噤,「張閣老,朕問你,派誰去?」
張閣老一噎。
「方才請戰的幾位將軍,哪位有把握穩贏拓跋野?」李悔目光掃過武將列,「連敗三名禁軍教頭。誰去,誰輸。輸一場,還不夠。若再輸一場,朝堂顏面就徹底沒了。」
武將們臉色漲紅,卻無人敢拍胸脯。拓跋野連敗三人,已經打出了名聲。此刻請戰是血氣之勇,真上了台,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那陛下之意是……」張閣老聲音弱了下去。
李悔站起身,龍袍垂落。他沒有回答張閣老的話,只丟下一句:「退朝。諸卿各自回衙,各司其職。此事,朕自有安排。」
滿殿文武面面相覷,一頭霧水。皇帝要幹什麼?不派人應戰?不管了?就這麼由著草原人在鬧市叫囂?
群臣退去,殿中空曠。
福安湊上來,小心翼翼:「陛下,那朱雀大街那邊……」
李悔看了他一眼:「去給朕找一身便服。粗布的那種。」
福安一愣:「便服?陛下要……」
「朕自己去。」
福安腿一軟,撲通跪地:「陛下!萬萬不可!那拓跋野連敗三名禁軍教頭,兇悍無比!您萬金之軀——」
「福安。」李悔低頭看他,語氣平淡,「朕問你,三名禁軍教頭,輸在哪?」
福安張了張嘴。
「輸在力不如人。」李悔整了整袖口,往外走,「可打架,不只看力氣。」
福安急了,追在後面:「陛下!那趙括趙公子呢?您讓他跟著去啊!」
李悔腳步一頓。
趙括。那個傻大個確實能打,一拳碎龍案,京中禁軍教頭掰不過他一隻手。但趙括太扎眼,往台上一站,誰都知道是宮裡的人。朝中不得干預——他剛說的,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趙括留下。」李悔繼續往外走,「朕一個人去。」
福安追出殿門,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您一個人去鬧市打擂?這、這成何體統啊——」
李悔沒回頭。
「體統?」他腳步不停,聲音從前方傳來,散在風裡,「體統是靠拳頭打出來的,不是靠朝堂上吵出來的。」
福安癱坐在殿門檻上,看著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渾身發抖。
完了。
大乾的皇帝,要一個人去鬧市打擂。
這他娘的到底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