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文聖寧雨昔
玉伽退後一步，立定擂台東側，聲音清朗，傳遍長街。
「文斗三局兩勝。首局，聯句對詩。我起句，你接續。韻意相合，沉吟不出，便算落敗。」
巴圖上前一步，聲音更洪亮，壓過全場：「賭注已定！大乾若贏，草原歲歲進貢、俯首稱臣！大乾若輸，邊境三城割讓草原！滿城百姓、文武百官，共同見證！」
滿街譁然，隨即安靜下來。
福安擠到擂台邊，弓著腰，低聲道：「陛下，文斗不比打擂，得有個坐處。奴才已經讓人在擂台西側備了席位。」
李悔看了他一眼，頷首。
福安領命，快步指揮幾個小太監搬來座椅，在擂台西側排開。主位一把太師椅，鋪了明黃錦墊。旁邊兩把略矮的椅子，同樣鋪了軟墊。
李悔從擂台中央退下，走向西側主位，落座。
片刻後，蘇貴妃從茶樓下來，穿過人群，走到李悔左側落座。
趙綾扶著趙括在台下安頓好，才從擂台另一側上來，在李悔右側落座。她一身便服，髮髻簡單，面色沉靜，目光掃過對面的草原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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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悔坐在中間，一左一右，兩位女子。
茶樓之上，蘇大學士攥著窗沿，指節發白。八王爺倚窗而坐，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兩人目光都落在擂台上，心思各異。
看台席位剛設好，茶樓里的官員們也坐不住了。一個接一個從樓上下來，穿過人群，走到擂台西側。
「臣等參見陛下。」
十幾個官員排成兩列，向李悔躬身行禮。李悔微微抬手：「免了。坐吧。」
官員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真坐，紛紛退到兩側站著。只有蘇大學士慢了一步，從茶樓下來時，兒子蘇軾已經上了台。
蘇大學士走到李悔面前，躬身一禮，鬍鬚微顫：「臣，蘇文淵，參見陛下。」
李悔抬眼看他。三朝老臣，內閣重臣，蘇貴妃的父親。他微微頷首：「蘇閣老不必多禮。坐下觀戰便是。」
蘇大學士退到一旁，剛坐定，又猛地想起什麼，抬頭看向台上——蘇軾正站在擂台上，摺扇一展，面對玉伽。
蘇大學士的心又懸了起來。
蘇貴妃坐在李悔左側，目光落在台上的弟弟身上，唇角微動。她側過身，壓低聲音，向李悔輕聲道：「陛下，台上那少年是臣妾的幼弟，蘇軾，行三。蘇家少子，自幼聰慧，十四歲便過了鄉試，只是性子跳脫，不肯入仕。」
李悔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
蘇貴妃垂下眼帘，聲音更低了些：「臣妾方才見他登台，怕他年少氣盛，不知輕重。陛下若能提點一二，臣妾感激不盡。」
話是對李悔說的，但蘇貴妃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她這個弟弟，從小被她看著長大，什麼性子她一清二楚。蘇軾有才，但太傲。台上那個草原公主，分明有備而來。
李悔沒有接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的目光已經回到台上，蘇軾摺扇輕搖，已經準備接詩了。
趙綾坐在李悔右側，一直沒開口。她扶著趙括下台安頓後，又上了擂台西側。目光掃過蘇貴妃一眼，兩個女人隔著一個皇帝的寬度，各自平靜。
趙綾心底卻在翻湧。蘇貴妃方才那番話，她聽得一清二楚。當著自己這個皇后的面，和皇帝低語介紹自己的弟弟。
李悔沒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全在台上。
玉伽打量了蘇軾一眼，微微頷首。
「第一句。」她略一沉吟，開口：
「塞外長風捲地來，鐵騎十萬踏陰山。」
詩出，全場安靜。這一句氣勢雄渾，草原鐵騎的威壓撲面而來，暗諷中原文風虛浮無力。
蘇軾略一思索，摺扇輕搖，從容接道：
「中原自有擎天柱，不教胡馬度關隘。」
茶樓之上，幾個文官紛紛點頭。蘇大學士鬆了口氣。台下百姓雖聽不太懂，但見蘇軾應對從容，紛紛喝彩。
巴圖見狀，上前一步，粗聲道：「我也來一句。」
「草原雄鷹擊長空，一朝展翅撼蒼穹。」
蘇軾眉頭微動，接道：
「大乾文脈傳千古，豈懼邊風撼勁松。」
韻腳工整，意境不弱。百姓叫好聲更響。
玉伽神色不變，眼底卻沉了幾分。她再開口，這次詩句更長：
「草原明月照陰山，鐵馬金戈入夢寒。借問中原何所恃，敢言三城不須還？」
這一句，鋒芒畢露，直指賭注核心。
蘇軾的摺扇停了。
他沉吟片刻，接道：
「大乾龍氣貫長虹，萬里山河一望中——」
接不下去了。
韻腳「虹」與「中」尚可，但下一句要在「中」字上收束，還要意境相合、氣勢不弱。他腦中翻湧著幾個句子，都不滿意。要麼太弱，要麼韻腳不合。
巴圖立刻高聲催促：「怎麼？大乾才子接不上來了？」
玉伽靜靜看著他，等候認輸。
蘇軾額頭滲出薄汗，反覆沉吟，摺扇在掌心敲了又敲。全場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蘇大學士臉色發白，攥緊窗沿，嘴裡無聲念叨。趙綾在台下扶著趙括，手心全是汗。
蘇貴妃坐在李悔左側，看著台上的弟弟，手指攥緊了袖口。她方才還向李悔舉薦自己的弟弟，此刻蘇軾若當眾認輸，丟的不只是蘇家的臉，更是大乾的臉。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說。
李悔坐在中間，目光平靜。他看了看蘇軾，又看了看對面的玉伽，最後落在人群某個方向。
蘇軾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認輸——
「玉門關外盡春風。」
一道清冷女聲，從容不迫，從擂台側方傳來。
所有人循聲轉頭。
一個女子緩步走出人群。一身素色長衫，身形清瘦，氣質淡雅。她走上擂台側階，停步，目光平靜落在玉伽臉上。
「大乾龍氣貫長虹，萬里山河一望中。莫道陰山歸路遠，玉門關外盡春風。」
四句成詩，渾然一體，氣勢恢宏。
滿街死寂。
茶樓之上，蘇大學士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他顧不上扶，失聲驚呼：「寧雨昔！是寧雨昔！文聖寧雨昔！」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長街。
「寧雨昔？文聖寧雨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