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不是阿拉伯數字嗎


  寧雨昔四句吟罷,滿街死寂。

  「大乾龍氣貫長虹,萬里山河一望中。莫道陰山歸路遠,玉門關外盡春風。」

  字字如珠,句句如鐵。草原鐵騎的威壓,被這四句詩生生推回陰山之外。

  蘇大學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向後翻倒,他顧不上扶,失聲驚呼:「寧雨昔!文聖寧雨昔!」

  滿街譁然。

  「寧雨昔?文聖寧雨昔?!」

  「天下第一才女寧雨昔?!」

  「她怎麼來了?!」

  百姓們交頭接耳。

  寧雨昔。

  

  大乾文壇第一人,十六歲以一篇《山河賦》名動天下,二十歲隱居著書,天下學子奉為文聖。前朝帝王多次徵召,皆被婉拒。今日竟現身朱雀大街,登台救場。

  寧雨昔從容收步,轉身面向李悔,微微躬身,聲音清冷:「臣,寧雨昔,參見陛下。」

  李悔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個素色長衫的女子。眉目清秀,氣質淡雅,年紀約莫二十七八。他翻遍原主記憶,全無印象。

  這人物很吊嗎?

  他面上紋絲不動,坦然抬手:「寧先生免禮。坐。」

  寧雨昔抬眼,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當朝帝王,竟真的不識自己。她侍奉過先帝,先帝見她尚且要以禮相待。這位新帝,從方才到此刻,看她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故人之情。

  是真不認識。

  寧雨昔心底生出濃重的好奇,面上不顯,退到一旁落座。

  蘇貴妃坐在李悔左側,傾身靠近,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陛下,此女名寧雨昔,天下第一書坊『仙坊』坊主親傳弟子。仙坊掌天下文脈,出過三任帝師、五位宰輔。先帝在時,見寧雨昔都要以禮相待,從未直呼其名。先帝還曾親筆為仙坊題過一塊匾額——『與天齊』。」

  李悔微微偏頭,看了蘇貴妃一眼。

  蘇貴妃垂下眼帘,聲音更低:「陛下方才那句『寧先生免禮』,已是失禮了。她若計較,傳出去對陛下名聲不利。」

  李悔沒接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心底卻在盤算。

  什麼狗屁仙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一個書坊,再大也大不過皇權。先帝給面子,那是先帝的事。他李悔坐在這張椅子上,天底下就沒有他不能平視的人。

  面上不顯,目光已經回到台上。

  裁判官——禮部一名老臣——上前一步,高聲宣布:「首局詩斗,大乾勝!比分,一比零!」

  百姓歡呼震天。草原使團一片沉默。

  玉伽退到擂台東側,面色沉靜。她看了寧雨昔一眼,又掃過李悔,帷帽下的唇線微微抿緊。詩斗輸了,輸給大乾文聖,不冤。可她眼底沒有半分慌亂。

  第二局。

  蘇軾方才被寧雨昔救了場,緩過勁來,摺扇一展,揚聲道:「陛下!臣請出題!」

  李悔看他一眼,微微頷首。

  蘇軾轉身面向玉伽,摺扇一收,指著擂台中央,聲音清朗,帶著十成十的自信:「第二局,比算學。雞兔同籠——上三十五頭,下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題出,滿街譁然。

  「雞兔同籠?大乾孩童蒙學便學此題!」

  「草原蠻夷逐水草而居,連字都認不全,哪裡懂算學?」

  「蘇軾公子這題出得妙!穩贏!」

  茶樓之上,蘇大學士撫著鬍鬚,微微點頭。這是大乾基礎算學,蒙學幼童都能掰著手指頭算出來。草原人騎馬射箭厲害,可算學?一竅不通。

  八王爺靠在窗邊,嘴角勾著若有若無的笑。文斗前兩局,一勝一平,大乾穩了。

  全場篤定大乾必勝。百姓們甚至開始提前歡呼,官員們鬆了口氣,蘇軾更是面帶笑意,等著看玉伽窘迫失語的場面。

  玉伽站在擂台東側,聽完題目,略一沉吟。

  全場屏息。

  她開口。

  「雞二十三隻,兔十二隻。」

  聲音不大,清清楚楚。

  滿街死寂。

  蘇軾的笑容僵在臉上。摺扇停在半空,一動不動。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反覆驗算——二十三隻雞,四十六足;十二隻兔,四十八足。合計九十四足。三十五頭。

  分毫不差。

  玉伽看著他煞白的臉,淡淡補了一句:「大乾蒙學之題,果然基礎。可基礎,不代表高明。」

  巴圖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了出來:「第二局,草原勝!比分,一比一!」

  滿街譁然。

  方才還在歡呼的百姓集體噤聲,官員們面色鐵青。茶樓之上,蘇大學士的鬍鬚抖了抖,攥著扶手的手指發白。八王爺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蘇軾站在原地,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他引以為傲的中原算學,被一個草原公主輕鬆碾壓。摺扇攥在手心,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玉伽卻沒有見好就收。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高高舉起。帛書上畫著一列符號。

  「大乾自詡文脈萬年、算術獨尊。今日比試,不過如此。」她聲音清冷,傳遍長街,「我西域大食國,通行此等記數符文。不用算籌、不必口訣,加減乘除,一目了然。」

  她轉向滿街百姓、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敢問大乾天下學子——可有人識得此符?知曉其意?」

  滿街安靜。

  官員們面面相覷。學子們仰頭張望。幾個老學究擠到前排,眯著老眼反覆辨認。

  「這……這是哪門子符文?聞所未聞!」

  「像是西域番邦的鬼畫符!」

  「老夫讀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此物!」

  蘇軾緊鎖眉頭,死死盯著帛書上的符號,腦中飛速翻檢。沒有。他讀遍大乾典籍,從未見過這種記數之法。

  蘇大學士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渙散。他博覽群書一生,對此詭符一無所知。

  寧雨昔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捲帛書上,清冷的眉目微微蹙起。她博通古今,可這符號,確實從未見過。

  滿街百姓茫然觀望。草原使團趁勢譏諷,鬨笑聲此起彼伏。

  大乾文道,方才詩鬥勝出的風光,此刻被這一卷帛書碾得粉碎。

  玉伽收起帛書,微微側頭,看向觀戰席上的李悔,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一局,她要的不是勝負。是當眾打碎大乾文人的傲骨。

  滿場文人啞口無言。

  唯獨觀戰席主位上的李悔。

  他的目光落在帛書上那一列符號上,瞳孔微縮。

  這不阿拉伯數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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