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鎮國公府
御書房內殿。晨光透過窗欞。
福安弓著腰,將一本冊子遞到龍案上:「陛下,宮中內侍宮女已按您的吩咐,裁汰三成。老弱病殘的、各宮安插的、來歷不明的,盡數遣散出宮。新補進來的人手,奴才和皇后殿下商議著定了名冊,請陛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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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悔靠在椅背上,翻了兩頁,隨手扔回案上。
「護衛隊的事先放一放。」
福安一愣:「陛下,那禁軍——」
「禁軍剛收回兵符,八王舊部還盯著。這時候大動,打草驚蛇。」李悔拿起硃筆,翻開奏章,「先把人穩住,再慢慢換。急不得。」
福安躬身:「奴才明白。」
李悔批了兩本奏章,忽然放下硃筆,起身。
「趙括呢?」
福安一愣:「趙公子?應該在偏殿歇著。」
「叫他來。朕出去一趟。」
福安更愣:「陛下要去何處?」
「鎮國公府。」
福安臉色一變:「陛下!那鎮國公府早已破敗,您萬金之軀——」
「少廢話。」李悔已經往外走了,「叫趙括換上便服,在宮門口等朕。」
趙括的住處。
李悔推門進去,趙括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打呼嚕。聽見門響,他一個激靈坐起來,揉著眼,瓮聲瓮氣:「幹嘛?」
「跟朕出去一趟。」
趙括眼睛一亮:「打架?」
「不一定。」
趙括二話不說翻身下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動作利索得很。李悔看他一眼,微微挑眉。昨日擂台之後,這傻大個明顯不一樣了。
「你不問朕去哪兒?」
趙括繫著衣帶,頭也不抬:「你打趴了拓跋野。我打不過拓跋野。」他頓了一下,抬起頭,憨厚的臉上帶著一種樸素的認真,「你能打贏我打不贏的人,我趙括就服你。去哪兒都行。」
李悔嘴角微動,沒接話,轉身往外走。
鎮國公府坐落在城南一條僻靜老巷。門楣上「鎮國公府」四個金字早已褪色,漆皮剝落,門環鏽蝕。兩扇朱漆大門半掩著,石階縫裡長滿了青苔。
李悔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忠良之後,混到這般田地。
趙括跟在後面,粗聲粗氣:「這門比我家馬廄還破。」
李悔沒理他,推門而入。院子裡空蕩蕩的,幾棵老槐樹,枝幹虬結。正堂方向傳來一陣粗糲的咳嗽聲。
一個佝僂的身影蹲在廊下,正用砂紙打磨一根木棍。花白頭髮,滿臉溝壑,左袖空空蕩蕩,缺了一條胳膊。
老兵。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盯著李悔,上下打量。
「找誰?」
「沈氏可在?」
老兵站起身,獨臂撐著木棍,眼神驟然警惕:「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
老兵冷笑一聲,將木棍往地上一頓:「過路的?這地方二十年沒來過過路人。你身上穿的雖粗,可站姿步態,騙不了我。行伍出身,還是宮裡出來的?
說。」
李悔看著他,沒答。
老兵忽然認出了什麼,瞳孔驟縮。他盯著李悔的臉,看了三息,獨臂猛地攥緊木棍,渾身發顫。
「是你……是你!」他聲音陡然拔高,嘶啞刺耳,「那張臉,老夫在邊關見過!趙擎那小子送來的邸報里畫過你的像!皇帝!你是皇帝!」
他踉蹌著退後兩步,木棍橫在身前,獨臂張開,像一隻護崽的老狼。嘶吼聲震得滿院迴響。
「滾!鎮國公府不歡迎你!滾出去!」
趙括一步跨到李悔身前,濃眉倒豎,指著老兵鼻子:「老東西,你嘴巴放乾淨點!他是什麼人你知道麼?大乾的皇帝!昨天在朱雀大街上一掌打趴了拓跋野的那個!你鎮國公府滿門忠烈,有功不假,可你沖他嚷嚷什麼?你有種沖兵部嚷嚷去!你有種沖戶部嚷嚷去!欺負一個敢來你家門口看看的人,算什麼本事!」
老兵被這一通吼震住了,獨臂攥著木棍,嘴唇哆嗦。
李悔抬手按住趙括肩膀,將他撥開。
「退下。」
趙括瞪了老兵一眼,不甘不願地退到一旁,嘴裡還嘟囔著:「我說的又沒錯。」
李悔看著老兵,開口,聲音不高:「你罵得對。」
老兵愣住。
「先帝二十年沒問過一句,是朝廷虧欠你們。」李悔語氣平淡,「朕今日來,不為問罪。」
老兵張了張嘴,獨臂還在發抖,但那股暴怒的氣焰被趙括一通吼,又聽了李悔這句話,竟壓下去了幾分。
正堂側門匆匆推開,一個婦人快步走出。三十出頭,面容清秀,鬢邊已有白髮。她一把扶住老兵,將他往後按。
「周叔!住手!」
沈氏按住老兵,轉身向李悔屈膝一禮,面色鎮定,不卑不亢。
「陛下駕臨寒舍,民婦有失遠迎。周叔年邁糊塗,言語冒犯,請陛下恕罪。」
李悔看她一眼。這婦人,慌亂中禮數絲毫不差,話里話外替老兵開脫,把「冒犯天威」輕描淡寫壓成「年邁糊塗」。高情商。
「無妨。」李悔開口,「朕今日來,不為問罪。」
老兵被沈氏按在身後,還在喘粗氣,獨臂攥著木棍,死死瞪著李悔。
沈氏將老兵往側院推,低聲道:「周叔,您先進去。石頭在裡面等您呢。」
老兵咬牙,狠狠瞪了李悔一眼,終於轉身,踉蹌進了側院。沈氏又叫過一個丫鬟,讓她把後院玩耍的幼子沈石頭也帶進去,別出來。
院子裡只剩幾人。趙括站在李悔身後,抱著胳膊,目光四下打量,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地方,比我想的還破。」
沈氏這才轉身,再次行禮:「陛下見諒。國公府多年未沾皇恩,舊部心中積怨,非一日之寒。」
「朕知道。」李悔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語氣平淡,「朕今日來,就是想看看。鎮國公滿門忠烈,如今到底過得怎麼樣。」
沈氏站在桌邊,沉默了一息。她抬眼看向李悔,那目光沉穩、清醒,帶著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銳利。
「陛下既然來了,民婦便直說。」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國公爺當年帶出去的子弟兵,如今還活著的一百二十七人,盡數住在後院。殘的殘,廢的廢,全靠國公府一口薄田養著。朝廷的撫恤銀,名冊上寫的是每人每月一兩,可到手不足三錢。問兵部,兵部說銀子撥了。問戶部,戶部說按冊發的。再問,就沒人應了。」
李悔手指輕叩石桌。
「其他老兵呢?」
沈氏搖了搖頭:「名冊上一共三千七百人。活著回來的,加上陸續尋來的傷殘舊部,總該有四百多。可真正在冊的,只有一百二十七。其餘的人,兵部說檔案不全,無法核發撫恤。可民婦查過,那批檔案,全在兵部庫房裡鎖著。」
李悔瞳孔微縮。
他在宮裡的記憶飛速翻檢。兵部左侍郎,周靖。周靖背後,站著崔明遠。崔明遠背後,站著八王。
「兵部管這事的是誰?」
「左侍郎周靖。」沈氏語氣平淡,「民婦一個寡婦,進不得衙門口,遞了三次摺子,石沉大海。」
李悔正要開口追問——
「誰讓你進來的?」
一道清冷凌厲的女聲從院門口炸響。
李悔轉頭。
院門口,一個年輕女子大步跨入院中。二十出頭,身形高挑,一身靛藍勁裝,腰懸長劍,眉目英挺,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沈清歡。
她幾步走到沈氏身前,將嫂嫂擋在身後,一雙鳳眼死死盯著李悔,手按在劍柄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何人?為何私闖國公府?」
沈氏急忙拉住她的袖子:「清歡,不得無禮!這是——」
「我不管他是誰。」沈清歡打斷她,目光釘在李悔臉上,「國公府不招待外人。請你出去。」
趙括從李悔身後探出腦袋,瞅了沈清歡一眼,又瞅了瞅李悔,嘿嘿笑了一聲:「這姑娘挺橫啊。跟拓跋野一個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