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鎮國公 沈清歡
院門口。
沈清歡按劍而立,鳳眼死死盯著李悔,渾身戒備如臨大敵。
「我再問一遍,你是何人?為何私闖國公府?」
沈氏急忙上前拉住她:「清歡!不得無禮!這是陛下!」
沈清歡瞳孔驟縮,隨即冷笑一聲,手從劍柄上鬆開,抱臂而立,下巴微抬。
「陛下?哪個陛下?大乾朝的皇帝,二十年沒踏進過國公府一步。今日倒有空來坐坐了?」
李悔靠在石桌旁,看著她,沒接話。
沈清歡上前一步,聲音清亮,字字帶刺:「我爺爺帶著三千子弟兵出關,活著回來的不到三百。朝廷給過什麼?撫恤銀被層層盤剝,到手不足三成。舊部傷殘無人問,遺孤入仕無門路。兵部推戶部,戶部推兵部,推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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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指向院子,聲音發顫:「陛下今日來,是來補發撫恤的?還是來賜匾額的?還是——」她冷笑,「聽說鎮國公府還有幾個未嫁的姑娘,來挑人的?」
「清歡!」沈氏臉色煞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聲音帶著哀求,「別說了!求你了!」
趙括從李悔身後探出腦袋,瞪著眼睛,瓮聲瓮氣:「你這姑娘,嘴也太毒了。他是皇帝,你就這麼跟他說話?」
「皇帝怎麼了?」沈清歡轉頭瞪他,「皇帝就能虧欠忠良二十年不聞不問?皇帝就能讓為國戰死的將士遺孤流落街頭?我沈清歡不吃這套!」
李悔看著她,心底反倒生出幾分欣賞。這女子,恨得坦蕩,罵得直接。滿朝文武要都是這種人,他也不必費盡心機玩權謀了。
寧雨昔是想讓他親眼看見——朝廷的根基爛到了什麼地步。一個滿門忠烈的國公府,連遺孤都護不住,這江山還姓李嗎?
「你說的這些,朕知道了。」李悔開口,語氣平淡,「撫恤銀的事,朕會查。兵部周靖,戶部涉及此事的官員,一個跑不了。」
沈清歡盯著他,目光銳利:「查?陛下拿什麼查?周靖背後站著崔明遠,崔明遠背後站著八王。陛下連自己的禁軍都是剛收回來的,拿什麼動他們?」
李悔微微眯眼。
「我爺爺說過一句話。」沈清歡聲音沉下來,「朝廷里的官,沒一個乾淨的。陛下今日來,無非是看八王倒了,想拉攏鎮國公府的舊部,給自己添籌碼。我勸陛下省了這份心。鎮國公府的人,不站隊。」
「清歡!」沈氏急得跺腳。
李悔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這女人,比他想的要通透。拉攏的意圖,一眼看穿。可看穿歸看穿,他並不打算解釋。
「行。」李悔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朕今日就不多留了。」
他往外走,經過沈清歡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不過有一句,朕得說明白。朕來,是寧雨昔讓朕來的。她說鎮國公府有東西,值得看。朕看了,確實看到了。」
沈清歡愣了一瞬,隨即冷聲道:「寧先生讓你來的?她憑什麼替國公府做主?」
李悔沒答,繼續往外走。寧雨昔讓他看的,他已經看到了。滿門忠烈,二十年無人問。
傷殘老兵,吃不飽穿不暖。遺孤被欺,無人撐腰。
朝廷虧欠忠良,虧欠得徹徹底底。
寧雨昔這是拿刀往他面前遞——你是皇帝,這刀你握還是不握?
趙括跟在後面,經過沈清歡時,回頭沖她咧嘴:「姑娘,你挺橫,但我覺得你不錯。不過下次別這麼跟皇帝說話,我姐說了,伴君如伴虎。」
「用不著你管。」沈清歡冷冷回了一句,又補了一句,「你跟著他,也小心點。皇帝身邊,沒一個有好下場的。」
趙括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追李悔去了。
剛走到院門口——
「讓開!都讓開!」
一道急促嘶啞的吼聲從巷口傳來。老周抱著沈石頭,獨臂死死摟著孩子,踉踉蹌蹌狂奔而來。他渾身是土,臉上青紫一片,像跟人動過手。
「周叔!」沈清歡臉色驟變,沖了上去。
老周衝到院門前,獨臂發抖,把沈石頭往沈氏懷裡一塞,轉身就要往外沖。
「周叔!怎麼了!」沈清歡一把拽住他。
老周喘著粗氣,獨眼赤紅,聲音嘶啞:「小少爺……小少爺在巷口玩,被京兆府的人搜了身。他們從石頭身上搜出一錠官銀!說石頭偷了官銀!要拿人!」
沈清歡臉色刷地慘白。
「官銀?」沈氏摟著沈石頭,孩子已經被嚇哭了,小臉埋在母親懷裡,渾身發抖。
「哪來的官銀?」沈清歡厲聲問。
「栽贓!」老周咬牙切齒,「京兆府尹的兒子李偉帶人來的!十幾號衙役,圍在巷口!說鎮國公府偷盜官銀,要搜府拿人!」
話音未落,巷口傳來一片雜亂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喝罵。
「鎮國公府的人呢!給本公子滾出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錦衣玉帶,面白無須,搖著扇子大步而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衙役,腰挎鐵尺鎖鏈,凶神惡煞。
李偉。京兆府尹的嫡子。
他走到國公府門前,站定,扇子一收,指著沈氏懷裡的沈石頭,笑得陰冷:「沈家的小崽子,偷了本公子押送入庫的官銀。人贓並獲,按大乾律——杖四十,流三千里。」
沈清歡一步擋在嫂嫂面前,手按劍柄:「李偉,你少血口噴人。那銀子是你自己塞的!」
「喲,沈大小姐。」李偉眯著眼,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你說我栽贓?證據呢?本公子可是有衙役作證。你們鎮國公府,窮得揭不開鍋,偷官銀換錢,合情合理嘛。」
沈清歡手背青筋暴起,劍柄攥得咯咯響。
院側門裡,十幾個老兵涌了出來。個個拄著拐、吊著胳膊、缺胳膊少腿,但一個個紅著眼,圍到了沈清歡身後。老周獨臂抄起一根門閂,站到最前面。
「誰敢動小少爺!」老周嘶吼,「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李偉掃了一眼這群殘兵敗將,嗤笑一聲:「就憑你們?一群老廢物。」
他轉頭看向沈清歡,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沈大小姐,本公子給你一條路。今晚來我府上,陪我喝杯酒。你侄子偷銀子的事,我幫你擺平。怎麼樣?」
沈清歡眼裡翻湧著殺意,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做、夢。」
李偉臉色一沉,退後一步,扇子一揮。
「來人!把沈石頭給我拿下!」
十幾個衙役嘩啦啦上前,鐵尺鎖鏈叮噹作響。老兵們嘶吼著擋在前面。雙方在國公府門前對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沈氏抱著沈石頭,渾身發抖。沈石頭嚇得哇哇大哭。沈清歡拔劍出鞘,寒光一閃。
「誰敢上前一步,我剁了他!」
李偉冷笑:「沈清歡,你抗旨不遵,是要滿門抄斬的!」
李悔站在院門口,一直沒動。他偏頭看向趙括。
「這人誰?」
趙括抱著胳膊,滿臉不屑:「李偉,京兆府尹李崇的獨子。靠他爹的勢,在京城橫行霸道。玩死了好幾個姑娘,都讓他爹壓下去了。我哥在的時候,揍過他兩回,後來我哥去了西北,他就又開始蹦躂了。」
李悔點了點頭。
京兆府尹李崇。八王的門生。周靖的連襟。
他站在院門下,看著李偉那張囂張的臉,又看了一眼躲在沈氏懷裡發抖的沈石頭。一個幾歲的孩子,被拿來當刀使,誣陷偷盜,逼人低頭。
李悔忽然想通了。
寧雨昔讓他來鎮國公府,看的東西,不只是忠良落魄。她在讓他看——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皇帝坐在金鑾殿上,下面的人欺壓忠良、構陷遺孤,他看不見。可一旦親眼看見了,就再也裝不了瞎。
寧雨昔把刀遞到他手裡。這刀,是鎮國公府二十年的冤屈,是傷殘老兵的血,是沈石頭臉上的眼淚。他若接了,就得砍人。砍周靖,砍崔明遠,砍八王,砍滿朝文武的膿瘡。他若不接,那他和先帝,沒有任何區別。
李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這女人,夠狠。把他架在火上烤,連退路都不給他留。
李偉見局勢壓住了,更加得意,手一揮:「抓人!誰敢攔,一起拿了!」
衙役們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