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敢不敢殺
王虎還跪在地上。
李悔拍了拍他的肩：「起來。」
王虎起身，後背已經濕透。他方才那一聲「護駕」，是賭。賭贏了，從此青雲直上。賭輸了，腦袋搬家。此刻他站在李悔身側，手按刀柄，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李偉和那十幾個衙役，心底只有一個念頭——這趟差事，辦對了。
沈清歡愣了片刻，猛然回過神來。她轉頭沖院內喊了一聲：「都出來！」
院側門裡，老兵們拄著拐、拖著殘臂，魚貫而出。老周走在最前面，獨臂攥著門閂，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地上的李偉。二十幾個殘兵，默默圍成一圈，把李偉和衙役們困在中間。
沈清歡走到李悔身側，壓低聲音：「陛下，這些人怎麼處置？」
李悔看她一眼。這姑娘方才還罵他罵得痛快，此刻倒是第一個站過來問怎麼處置。他語氣平淡：「不急。」
趙括蹲在李偉旁邊，伸手戳了戳他的腦袋。李偉趴在地上，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掛著血絲，渾身發抖，連躲都不敢躲。
「陛下。」趙括抬頭，瓮聲瓮氣，「這孫子剛才說要抓沈石頭，還讓衙役動刀。要不是我攔著，門板都讓他們砸穿了。」
李悔沒理他。他的目光落在巷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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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四五匹快馬沖入巷中，為首一人五十出頭，面白無須，官袍在身，面色鐵青。他翻身下馬，腳步踉蹌，幾乎是撲過來的。
李崇。京兆府尹。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偉，又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前的李悔。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臣，京兆府尹李崇，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滿巷安靜。李崇身後幾名隨從也跟著跪了一地。
李悔低頭看他。五十出頭的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石板路上砰砰響。他語氣平淡：「李崇，你兒子方才說，鎮國公府偷盜官銀。這事，你知不知道？」
李崇渾身一顫，磕頭更用力：「臣教子無方！臣有罪！臣萬死！」
「朕問你知不知道。」
「臣……臣……」李崇額頭冒汗，舌頭打結。他知道。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兒子出門前跟他說了一聲，要去鎮國公府「辦點事」。他默許了。鎮國公府早沒了靠山，一個破落戶，拿捏就拿捏了。可他萬萬沒想到，皇帝會在場。
「臣知罪！」李崇咬牙，重重磕了一個頭，「臣願賠償！鎮國公府的一切損失，臣加倍賠償！」
李悔沒接話。
李崇等了片刻，沒聽見回應，抬頭看了一眼李悔的臉色。那張臉太年輕，太平淡，看不出喜怒。他心底發毛，急忙轉頭沖隨從吼：「還愣著幹什麼！回府！把庫房的銀子搬來！快！」
兩名隨從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老周站在院門口，獨臂攥著門閂，看著李崇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嘴唇緊抿。沈清歡站在李悔身側，手按劍柄，鳳眼盯著李崇。
不到兩刻鐘，一輛馬車匆匆趕到。兩名隨從抬下一口木箱，放在李悔面前。箱蓋打開，滿箱銀錠，碼得整整齊齊，足有上千兩。
李崇膝行兩步，仰頭看著李悔：「陛下，臣願賠償鎮國公府紋銀一千兩！另外，臣回去後即刻徹查李偉，按律嚴懲！請陛下開恩！」
李悔低頭看了一眼那箱銀子。他彎腰，伸手拿起一錠。銀錠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他翻到銀錠底部看了一眼。
沒有官印。
按理說，官銀入庫，底部必有火印。
京兆府的庫銀，該有京兆府的火印。
可這錠銀子底部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私鑄。
李悔放下銀錠，又拿起一錠。翻看。還是私鑄。第三錠。私鑄。第四錠。私鑄。
一箱銀子，全是私鑄。京兆府尹，私鑄銀錠，數額巨大。
李悔心底冷笑。他把銀錠扔回箱中，拍了拍手上的銀灰。
李崇跪在地上，看著李悔翻檢銀子，臉色越來越白。
他沒想到皇帝會去翻銀錠底部。
那些銀子，是他這些年私下鑄的，本打算今年冬天運回老家。
今天匆忙搬來，根本沒來得及換官銀。
「李崇。」李悔開口。
「臣在！」
「這一箱，值一千兩？」
「是……是紋銀千兩……」
「朕問你，」李悔低頭看著他，語氣不重，每個字卻像釘子，「京兆府一年的俸祿，夠你攢幾箱這樣的銀子？」
李崇渾身發抖，一個字說不出來。
李悔轉身，看向王虎。
王虎一直站在旁邊，手按刀柄，目不斜視。聽到李悔叫他，渾身一繃。
「王虎。」
「臣在！」
「朕問你一件事。」李悔走到他面前，停下，目光沉靜，「你方才拔刀護駕，喊得響亮。朕問你，假若現在朕讓你把李崇、李偉父子就地斬了，你動不動手？」
滿巷死寂。
王虎整個人僵住。他猛地抬頭，對上李悔的眼睛。
李崇癱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兒子李偉趴在地上，聽到「斬了」兩個字，嚇得渾身一激靈，拼命想爬起來磕頭，半邊臉腫著，嘴歪著，嗚嗚地說不出囫圇話。
王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是巡防營百戶，正六品。殺一個京兆府尹，四品官。以下犯上，若沒有正當理由，事後追究起來，死路一條。可皇帝親口下的令，他若不從，當場就得死。
王虎咬了咬牙，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閃。
李悔看著他，抬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朕沒讓你現在動手。」
王虎愣住。
李悔收回手，退後一步，看著他，語氣平淡：「朕是問你，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