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殺夠了沒有
正廳死寂。
李悔坐在椅子上，刀橫膝上。血沿著刀鋒一滴一滴落在地磚上，聲音清晰可聞。桌上攤著密信、輿圖、兵冊。皇宮的宮防圖，用硃砂圈了三處。禁軍兵冊，勾了十幾個名字。密信上的字跡，他認得其中幾個——兵部左侍郎周靖、京兆府尹李崇、內閣學士崔明遠。
滿廳六名官員跪在地上，抖如篩糠。李崇癱在最前面，面如死灰，褲襠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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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悔掃了一眼那些密信，沒有細看。他抬頭，看向八王爺。
「八弟，這些，是你的？」
八王爺站在主位前，花白鬍子微顫，半晌，擠出一句：「陛下私闖親王府，持刀行兇，當著滿朝官員的面——」
「朕問你，這些是不是你的。」李悔打斷他，語氣平淡。
八王爺嘴唇緊抿，沒有回答。
李悔也不追問。他站起身，刀尖拖在地上，走到跪著的六名官員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兵部郎中。戶部主事。京畿道御史。鴻臚寺少卿。內閣中書。大理寺丞。全是八王的人。全是朝堂要害部門。
「你們，」李悔開口，「大半夜不回家，聚在八王府，看宮防圖，翻禁軍名冊。想做什麼？」
無人應答。無人敢應答。
李悔走到兵部郎中面前，彎腰，低頭看他。那郎中五十來歲，平日朝堂上侃侃而談，此刻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渾身發抖。
「朕問你，周靖知道這事嗎？」
郎中渾身一僵，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臣……臣是被逼的！是八王——是八王逼臣來的！」
「被逼的？」李悔直起身，目光掃過其餘五人，「你們呢？也是被逼的？」
五人齊聲嚎哭，磕頭磕得地磚砰砰響。
李悔轉身，看向八王爺。
「八弟，你還有什麼話說？」
八王爺面色鐵青，渾濁老眼裡翻湧著怒意。他猛地抬頭，盯著李悔，聲音沙啞：「李悔！你夠了！老夫是先帝胞弟，當朝親王！你私闖親王府，持刀行兇，擅斷朝臣生死！你這是暴君行徑！滿朝文武不會服你！宗室不會服你！天下人不會服你！」
他越說越怒，手指顫抖著指向李悔：「你今日若敢動老夫一根汗毛，老夫倒要看看，你怎麼跟宗室交代！怎麼跟先帝交代！」
李悔看著他。
「交代？」他把刀往桌上一拍。砰。滿廳人渾身一顫。「八弟，你私會朝臣、窺探宮防、圖謀不軌。朕需要跟你交代？」
八王爺冷笑：「證據呢？你手裡的東西，能證明什麼？幾封信、幾張圖，誰知道是不是你栽贓的？你是皇帝，你說了算，可你別忘了——太后還在！」
李悔微微眯眼。
就在這時，李崇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撲通跪正，對著李悔拼命磕頭。額頭磕破了，血糊了一臉。
「陛下！臣招！臣全招！」他聲音嘶啞，幾近癲狂，「八王結黨營私二十年！私吞鎮國公府撫恤銀！私鑄官銀充盈私庫！周靖聽八王調遣，兵部庫銀被八王挪了三成！臣的京兆府，替八王銷贓！臣有帳冊！臣全有！」
滿廳炸了。
六名官員臉色慘白，有人癱倒在地，有人拼命磕頭喊冤。八王爺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李崇，眼裡像要噴出火來。
「李崇！你——」
「八王爺！您救不了臣了！」李崇轉頭看他，滿臉是血，笑得癲狂，「您連自己都救不了！陛下方才當街殺了臣的兒子！臣還有什麼好怕的！要死一起死！」
李悔看著李崇，心底冷了幾分。這條狗，被逼到絕路，咬起主人來比誰都狠。
「帳冊在哪？」
「臣家裡！臣書房暗格第三層！」李崇磕頭，「臣這就帶陛下去取！」
李悔看向王虎。
王虎一直帶兵守在正廳門外。聽見李悔叫他，大步進來，單膝跪地：「臣在。」
「帶人去李崇府上，取帳冊。封存京兆府所有文書檔案。再帶人去兵部，把周靖給朕扣了。」
「臣領旨！」
王虎起身，一揮手。巡防營士卒魚貫而入，將六名官員全部按倒在地，枷鎖加身。昔日朝堂權貴，此刻披頭散髮，被兵卒拖拽出去，狼狽不堪。
正廳里只剩八王爺和李崇。
李悔走回主位前，看著八王爺。八王爺站在原地，花白鬍子劇烈顫抖，渾濁老眼裡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凶光。
「李悔。」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你當真要趕盡殺絕？」
李悔看著他，語氣平淡：「八弟，你結黨二十年，朕容了你。你調兵圍殿，朕也容了你。你私會朝臣，圖謀不軌，朕還容了你。朕給過你三次機會。」
他頓了一下。
「是你自己不要。」
八王爺仰天大笑，笑聲沙啞刺耳，滿廳迴響。笑完，他猛地低頭，死死盯著李悔：「好！好！李悔，你夠狠！可你別忘了，老夫是宗室親王！先帝胞弟！當朝輩分最高的親王！你要拘老夫，得先問宗人府！得先問太后！太后是老夫生母！她還在宮裡坐著！」
李悔沒接話。他轉身，走向正廳門口。
「朕今日拘你，不需要問任何人。」
他抬手，正要下令——
一道尖利悠長的傳報聲，從王府大門方向炸響。
「太后駕到——！」
滿廳死寂。
王虎已經帶人走了。正廳里只剩李悔、八王爺、李崇和幾個兵卒。門外腳步聲密集如雨。宮女、太監、禁軍，層層湧入八王府前院。一盞盞宮燈亮起，將整座王府照得通明。
八王爺猛地抬頭，渾濁老眼裡重燃生機。他轉頭看向正廳大門，花白鬍子顫抖著，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瘋癲的笑。
「太后！母后——！」
李悔站在正廳門口，目光穿過前院，落在王府大門方向。一頂鳳駕緩緩停穩。帷幔掀開，一個六十來歲的婦人緩步走下。鳳冠霞帔，儀態端肅。太后。先帝正宮皇后，八王生母，當朝最尊貴的女人。
她站定，目光穿過庭院，越過層層宮燈，精準地落在正廳門口的李悔身上。
李悔持刀而立，血衣獵獵。刀尖上的血已經凝了，但滿身殺伐之氣分毫未減。
太后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正廳里癱著的李崇和滿眼希冀的八王爺。她深吸一口氣，抬步，穿過前院，一步一步走向正廳。
滿院無人敢攔。
李悔站在正廳門檻上，看著太后走近。
鳳駕親臨。
皇權與宗權，皇帝與太后，在八王府正廳門前，正面相撞。
空氣凝滯。
太后停在台階下，抬頭看著李悔，目光沉靜如水，聲音不高，卻傳遍整座王府。
「老四，你殺夠了沒有？」
李悔看著她，手中刀尖，血滴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