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八王就藩
太后入府。
滿院跪伏。
巡防營士卒、王府家丁、宮人內侍,嘩啦啦跪了一地。正廳里癱著的李崇把頭埋得更低,屁股撅著,抖得篩糠。
李悔站在正廳門檻上,刀尖朝下,血滴墜地。。
兔思閱讀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太后看著他。
「皇帝好大的殺氣。」
李悔沒接話。
太后抬步上階,走過他身側,徑直入了正廳,在主位側首落座。鳳冠霞帔,儀態端肅。她坐定後,才開口。
「當街殺四品官之子。持刀闖親王府。血濺臣宅。」太后聲音不高,一字一字,「皇帝登基十二年,頭一回這麼威風。」
滿廳死寂。
六名被押在門外的官員聽見這話,頭皮發麻。八王爺站在主位前,花白鬍子顫抖著,嘴角那抹瘋癲的笑還沒收乾淨,此刻被太后這三句話壓得僵在臉上。
李悔轉身,走進正廳。他把刀往桌上一擱,刀身與桌面相觸,發出沉悶一聲。
「母后。」他開口,語氣平淡,「兒臣當街殺人,是因為京兆府尹之子當街栽贓鎮國公府八歲遺孤,持械衝擊國公府,意圖不軌。兒臣持刀闖府,是因為——」
他抬手,將桌上密信、輿圖、兵冊往前一推。
「八弟私聚朝臣、圈皇宮於輿圖、勾禁軍於兵冊。母后看看這些。」
太后低頭。目光落在輿圖上。
太后的面色終於變了。她伸出手,拿起那捲兵冊,翻了兩頁。指節微微收緊。
「八王。」她開口,叫的是八王,眼睛卻還盯著兵冊,「這些東西,是你的?」
八王爺嘴唇哆嗦。他想否認。可太后手裡的兵冊,是他親筆勾的。
「母后……」八王爺聲音發乾,「兒臣……兒臣只是未雨綢繆……」
「未雨綢繆。」太后將兵冊合上,輕輕放在桌上,轉頭看他,「你綢的是哪門子的繆?綢的是你四哥的江山?」
八王爺撲通跪了下去。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李悔。她的面色已經恢復平靜,方才那一瞬間的波動像是從未出現過。她開口。
「陛下,八王謀逆屬實。我不護短。」
李悔微微眯眼。
「但——」太后語氣一轉,「他是先帝親弟,宗室親王。無三司會審、無朝臣公議,你不能當場格殺。大乾開國以來,沒有皇帝持刀殺親王的先例。你今日若開了這個頭,往後宗室人人自危,滿朝文武人人自危。這江山,你還坐不坐?」
李悔沒接話。
太后繼續道:「八王的命,我保。但他的權,你剝。他府上所有私兵、門客、幕僚,一律遣散。黨羽由刑部會審。」
「怎麼剝?」李悔開口。
太后看著他:「你想怎麼剝?」
「就藩。」李悔語氣平淡,「八弟的封地在南邊,氣候溫潤,山水養人。他該去了。」
滿廳一靜。八王爺猛地抬頭,臉色驟變。就藩。離開京城,去封地。一旦離了京城,就等於徹底退出朝堂中樞。封地再富庶,也比不上京城的權柄。
「不行!」八王爺脫口而出,「母后!兒臣——」
「你閉嘴。」太后沒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李悔臉上。
李悔繼續道:「大乾祖制,皇子成年即就藩。先帝諸子,除朕登基之外,其餘盡數就藩。八弟成年二十年,一直留在京城。母后疼愛幼子,朕能理解。可祖制是祖制。八弟不走,朝堂上多少人盯著這個口子?往後其他宗室有樣學樣,都賴在京城不走,朝廷怎麼管?」
太后沉默。
李悔看著她,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在點上:「母后要保八弟的命,朕給。可母后若要保他在京城的權,朕不能給。就藩,是他唯一的活路。留在京城,朕早晚還得跟他刀兵相見。」
太后盯著他看了三息。那雙沉靜如水的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心底清楚,李悔說的沒錯。
就藩,是八王唯一的活路。留在京城,以謀逆之罪論處,三司會審下來,八王必死。她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
「八王就藩。」太后終於開口,聲音緩了下來,「但他的封地要換。原來的封地太遠,他身子不好,路上折騰不起。換到北邊,離京城近些。」
「北邊?」李悔微微眯眼,「北邊哪個州?」
「青州。」
李悔心底冷笑。青州。北邊重鎮,離京城不過五百里。快馬三天可到。太后這是留了一手。八王去了青州,離京城近,朝中舊部還能照應。哪天京城有個風吹草動,八王三天就能殺回來。
「青州不行。」李悔語氣平淡,「青州有駐軍。八弟去了,跟駐軍將領處得好,朕睡不著覺。」
太后臉色微沉:「那你說哪裡?」
「嶺南。」
滿廳倒吸一口涼氣。八王爺臉色刷地慘白。嶺南。蠻荒之地,瘴氣橫行,離京城三千里。去了那裡,跟流放沒什麼區別。
「四哥!」八王爺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李悔鼻子,「你——」
「八弟。」李悔轉頭看他,目光平靜,「你謀逆的罪證擺在這張桌子上。朕讓你去嶺南,是給你留了條命。你若嫌嶺南不好,朕可以改。改成大理寺天牢,秋後問斬。你自己選。」
八王爺嘴唇哆嗦,轉頭看向太后:「母后……」
太后閉了閉眼。她沉默了很久。滿廳人都等著她開口。終於,她睜開眼,看向李悔。
「嶺南就嶺南。」她聲音沉了下來,「但八王的家產,讓他帶走一半。他的幼子留在京城,由宗人府教養。他若在嶺南安分守己,三年後朕准他回京探親一次。他若不安分——」
太后看著李悔,一字一字:「你隨時可以取他性命。我絕不攔。」
李悔看著太后。這個女人,狠。把八王的幼子留在京城當人質,又給八王留了條回京探親的念想。三年一次,像根繩子拴著。八王若在嶺南老實,還能見兒子。若不老實,兒子在京城就是刀下鬼。這一手,比直接殺了八王還狠。
「好。」李悔點頭,「就按母后說的辦。」
八王爺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想說什麼,太后一個眼神掃過去,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兩名老內侍從廳外進來,一左一右將他扶起,往後院去了。路過李悔身邊時,八王爺停了一步。
「你以為這就完了?」
李悔沒接話。他看著八王爺被拖走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完了?當然沒完。可你,已經沒資格跟朕說這句話了。
王虎帶人將六名黨羽和李崇全部押走。正廳清空。李悔站在桌旁,將刀從桌上拿起來,插回刀鞘。
太后站起身,正要開口——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廳外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一個素色長衫的身影緩步走入正廳。寧雨昔。身形清瘦,氣質淡雅,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跟昨日擂台上一模一樣。她不是被誰請來的。她自己來的。廳外無人通報,無人阻攔。
太后見到寧雨昔,微微側身,讓出半步道。
李悔瞳孔微縮。
太后。先帝正宮皇后,八王生母,當朝最尊貴的女人。面對一個文人,側身讓路。這一幕落在李悔眼中,比方才所有的權謀博弈都更讓他警覺。
寧雨昔走入廳中,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兵冊輿圖,掃過地上殘留的血跡,最後落在李悔臉上。她看了一眼他腰間剛入鞘的刀,神色平靜如水。
「陛下今日殺的人、拿的權,都對。」她開口,聲音清冷,「但陛下以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