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仙坊
正廳里靜了片刻。
太后站在原地,看著寧雨昔,微微側身,讓出半步道。寧雨昔緩步走入廳中,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兵冊輿圖,掃過地上殘留的血跡,最後落在李悔臉上。
她看了一眼他腰間剛入鞘的刀,神色平靜。
「陛下今日殺的人、拿的權,都對。」她開口,聲音清冷,「但陛下以為這就夠了?」
李悔沒接話。
太后看了看寧雨昔,又看了看李悔,忽然開口:「朝堂之事,陛下自裁。哀家老了,該回宮了。」
她轉身往外走,鳳冠霞帔,儀態端肅。走到門檻處,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寧雨昔一眼。
宮人內侍魚貫跟上,儀仗遠去,王府前院很快恢復了安靜。
李悔收回目光。
太后一來,他本以為會有麻煩。八王是太后親子,謀逆大罪,太后若執意要保,搬出宗室禮法、先帝遺訓,他今日未必能幹淨利落拿下八王。可寧雨昔一露面,太后連一句硬話都沒說,主動退場。
難道仙坊真這麼厲害?
他轉頭看向王虎。
「方才押在外面的六名官員,從犯幾人?」
王虎單膝跪地:「回陛下,六人之中,兵部郎中、戶部主事、大理寺丞為主犯,參與密會三次以上,知情不報。其餘三人為從犯,各參與一次,未涉核心謀逆。」
李悔眸光淡漠,淡淡開口:「主犯押大理寺,秋後問斬。從犯——」
他微微頓了頓。
「削去官職,革除功名,即日逐出京城,永世不得錄用。」
院外廊下,原本被軍士押著、面色慘白的六名官員,聽到這兩道判決,瞬間徹底崩了。
三名主犯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涕泗橫流,拼命掙扎磕頭。
「陛下饒命!臣知錯了!臣一時糊塗,是八王脅迫!求陛下開恩,留臣一條活路!」
「臣願散盡家財贖罪!願終生為奴,只求陛下免臣死罪!」
「陛下!臣家中尚有老幼,求陛下慈悲!」
悽厲求饒聲穿透庭院,人人惶恐發抖。
而另外三名從犯更是面如死灰,渾身冰涼。
革除功名、逐出京城、永世不得錄用。
對於寒窗苦讀數十載、一朝入仕的士子而言,比斬首更殘忍。
身死不過一了百了,而革除功名、驅逐回鄉,是辱沒祖宗、連累三代,終生抬不起頭,永世不得翻身。
三人癱在地上,雙目空洞,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只剩無盡絕望。
王虎見狀,沉聲喝止:「聖天子斷案,律法昭彰,豈容爾等聒噪!押下去!」
軍士上前,拖拽著哀嚎不止的一眾官員離去。
庭院終於重歸安靜。
王虎心中凜然,叩首沉聲:「臣遵旨。」
李悔又道:「京兆府尹李崇,罪證確鑿,按律當斬。但念其主動招供,免死。革職、抄家、流三千里。其子李偉,已死,不再追究。」
王虎叩首:「陛下聖明。」
李悔走到桌旁,拿起那捲兵冊,翻了兩頁,合上,扔給王虎。
「京兆府尹的位置,不能空著。你有人選?」
王虎愣住。他一個巡防營百戶,正六品,皇帝問他四品京兆府尹的人選?他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李悔也沒等他回答。他轉身,看向正廳門外。
沈清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靛藍勁裝,腰懸長劍,面上還帶著方才那場混亂留下的疲憊。但整個人站得筆直,目光沉靜。
「沈清歡。」
沈清歡跨入門檻,抱拳一禮:「民女在。」
「京兆府尹李崇革職。京兆府二十年積弊,貪腐、構陷、盤剝忠良,樁樁件件,朕要人查。」李悔看著她,語氣平淡,「你來做京兆府尹。」
滿廳死寂。
王虎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沈清歡自己也愣了一瞬。
京兆府尹。四品。京城治安、刑案、民政,全歸京兆府管。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鎮國公府的遺孤,連一天官都沒當過。皇帝讓她做京兆府尹。
「陛下……」沈清歡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民女從未入仕,不懂官場規矩,不通刑名律法。京兆府尹一職,民女……」
「你懂什麼?」李悔打斷她。
沈清歡愣住。
「你懂鎮國公府二十年怎麼被盤剝的。你懂老兵傷殘無人問津。你懂八歲的侄子被人栽贓偷盜官銀是什麼滋味。」李悔看著她,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釘子,「朕要的,就是你懂這些。京兆府管的是京城百姓。你懂百姓的苦,就夠用了。不會的,學。不懂的,問。朕給你這個位置,你就坐。」
沈清歡站在原地,嘴唇抿緊。她看著李悔,目光複雜。三息後,她雙膝跪地,抱拳。
「民女沈清歡,領旨。」
李悔微微頷首:「起來。」
沈清歡起身,退到一旁。她握劍的手還在微微發顫,但整個人站得筆直,像一把剛出鞘的劍。
李悔轉頭看向王虎:「傳朕口諭,京兆府即日起由沈清歡代掌。李崇舊部,三日之內,全部清換。帳冊、案卷、庫銀,逐項移交。有敢拖延、藏匿、銷毀者,斬。」
王虎叩首:「臣領旨!」
他起身,大步出廳,帶人去辦了。
正廳里,最終只剩李悔與寧雨昔二人。
李悔走到主位前,坐下。刀擱在桌上,血已經幹了。他抬眼看向寧雨昔。
這女人從方才進廳到現在,一直靜靜立在旁側,不言不語。
「寧先生。」李悔開口,語氣平淡,「朕有一個問題。」
寧雨昔抬眼看他,眸色清雅如水,不起波瀾。
「太后,見了你讓路。八王的事,你知道。鎮國公府,你讓朕去。八王府的局,你今日恰好出現。」李悔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靜銳利,「你想幹什麼?仙坊難道要插手朝堂之事?」
寧雨昔沉默了一息。
她緩步走到桌旁,垂眸掃過那柄帶血長刀,視線緩緩抬起,靜靜對上李悔深邃的眼眸。
她忽然輕聲開口,不答反問。
「陛下今日雷霆清算,殺伐立威,罷權臣、斬逆臣、換新臣。」
「陛下猜猜——今日之後,天下文官、士林學子,會如何評斷陛下?」
廳中風微靜,字句清晰落地。
李悔指尖輕叩座椅扶手,神色從容淡漠。
「無非兩說。」
他聲音平穩,不急不緩。
「懦夫視朕為暴君、嗜殺、專權、亂政新君。」
「清醒者視朕為立威、整肅朝綱、破積弊、除奸佞的有為帝王。」
寧雨昔輕輕搖頭,眸底帶著一絲淺淺的通透笑意。
「陛下看得太淺了。」
她向前半步,聲音清冷,字字通透。
「世人眼中,先帝仁弱,朝堂權臣割據、藩王坐大、士林橫行、皇權旁落。」
「而陛下登基數日,敢殺人、敢奪權、敢破舊局、敢用新人。」
「天下庸官懼你,權宦畏你,世家忌你。」
「可天下千萬寒門士子、受苦百姓、蒙冤舊臣餘部——皆會念你、敬你、盼你。」
李悔抬眸:「那先生所言,朕哪裡淺了?」
寧雨昔目光凝定,緩緩道:
「陛下只知人間褒貶,卻不知——人間士林,從不自主。」
李悔瞳孔微凝。
寧雨昔緩緩開口,道出驚天秘辛:
「大乾萬卷書香,天下文人學士,朝堂半數清流、翰林士子、文壇宗主,盡以仙坊為首是瞻。」
「人間帝王掌江山、掌律法、掌萬民。」
「仙坊掌文脈、掌輿論、掌天下讀書人的口舌與評價。」
李悔心底巨震,瞬間通透了無數過往疑點。
難怪先帝一生受制於士林輿論,處處束手束腳。
難怪朝臣清流永遠抱團,永遠輿論壓君。
難怪太后修行、趙綾學藝、天下文道宗師,根源盡歸一處。
原來是仙坊。
寧雨昔看著他震驚的神色,語氣淡然如常,再次開口,拋出最終邀約。
「陛下已掌人間皇權,破局立威,穩住大乾社稷。」
「人間棋局,陛下已然通透。」
她目光澄澈,鄭重開口:
「陛下——可願隨我,去往仙坊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