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辯花


  李悔換了身灰布長衫,跟著寧雨昔出了城。

  寧雨昔走在前頭,一句話不多說。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拐入一條荒僻山徑。山徑盡頭,一座破廟半掩在枯藤老樹之間。

  門楣歪斜,匾額上的字早已剝落,只剩下幾道模糊的刻痕。

  寧雨昔推門而入。李悔跟進去。

  廟內空蕩蕩的,只有一尊石佛端坐正中。佛像年久失修,半張臉裂了縫,金漆剝落,露出灰白的石胎。寧雨昔走到佛像背後,停步,抬手指了指佛座後方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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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

  李悔走近。石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若不細看,跟尋常山石無異。他伸手觸了一下,指尖冰涼,石壁隱隱有氣感流轉。

  仙坊入口。

  就這麼簡單。一座破廟,一尊裂了縫的石佛,一面看不出玄機的石壁。

  寧雨昔沒有解釋怎麼進去,也沒有多說半句。她轉身往外走。李悔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石壁,記住了位置,跟著出了廟。

  兩人剛出寺門,就聽山下林間傳來一陣人聲。

  十幾名年輕學子正三三兩兩聚在林間空地上,席地而坐。有的搖扇,有的品茶,有的擺弄著面前幾盆花木。看打扮,都是京城來的舉子、才子,今日不知誰牽頭,在此辦了一場雅集。

  李悔站在寺門台階上,目光掃過林間。他本想繞開,寧雨昔卻已抬步往山下走了。他只得跟上。

  兩人剛走到林邊,幾名學子抬頭看見了寧雨昔。

  「寧先生?」

  一個學子率先站起來,拱手一禮,神態恭敬。緊接著,十幾名學子紛紛起身,齊刷刷朝寧雨昔行禮。

  「寧先生安好。」

  「先生今日怎會來此?我等在此辦雅集,先生若能指點一二,是我等福分。」

  寧雨昔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路過。你們自便。」

  眾學子連聲稱是,恭敬退開半步。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寧雨昔身側那道灰布長衫的身影上時,臉色便沒那麼好看了。

  一個陌生男子。面生得很。站在寧先生身邊,既無學子裝束,也無官宦氣度,看穿著不過是個尋常布衣。

  他是誰?憑什麼站在寧先生身側?

  一名學子打量了李悔兩眼,忍不住開口:「這位是?」

  李悔語氣隨意:「京中學子,姓李。」

  「京中學子?」那學子皺了皺眉,上下又掃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坐了回去。其餘人也紛紛移開目光,繼續方才的雅集。

  李悔站在老槐樹下,心底卻微微一動。這些人朝寧雨昔行禮時,腰彎得比見官還深。那是骨子裡的敬畏。可對站在寧雨昔身邊的他,連多問一句都懶得。

  不知道是我這個皇帝的名氣太小,還是這仙坊在「文人雅士」眼裡太大。

  李悔面上不動聲色,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剛走到林邊,一道人影忽然從側方站起。

  蘇軾。

  一身青衫,摺扇別在腰間,手裡端著一盞茶。他本在旁聽學子雅集,目光隨意一瞟,看見了寧雨昔身邊那道灰布長衫的身影。定睛一看,瞳孔驟縮。

  陛下。

  蘇軾身形一動,就要上前行禮。李悔目光掃過去,微微搖頭,抬手往下虛按了一下。

  蘇軾腳步驟停,嘴唇緊抿,硬生生把那聲「陛下」咽了回去。他壓下心頭震動,重新坐回原處,端起茶盞,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李悔和寧雨昔在林邊一棵老槐樹下停步。無人注意他們。

  林間空地上,雅集已經開場。

  主位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如冠玉,錦衣華服,腰間懸著一塊透亮的白玉佩。眉宇間傲氣十足,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新貴得志的張揚。

  蘇慕白。今科狀元。

  席間一名學子起身,朝蘇軾的方向拱了拱手:「蘇兄才學過人,前日一首《京華賦》傳遍京城,連國子監祭酒都讚不絕口。今日雅集,蘇兄何不獻詩一首,讓諸位開開眼界?」

  蘇軾還沒開口,蘇慕白先笑了。

  「蘇軾?」他把玩著手中的茶盞,眼皮微抬,「就是那個連科場都沒入過的蘇軾?」

  林間安靜了一瞬。

  蘇慕白將茶盞擱下,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我朝取士,首重科舉。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層層選拔,方能脫穎而出。蘇軾讀了幾本書,寫了幾篇賦,便博得偌大才名。說得好聽叫名士,說得難聽——」

  他笑了一聲,環顧四周。

  「無科舉功名,不入正途。說穿了,不過是倚仗他師姐寧雨昔在宮中的顏面罷了。寧先生文名滿天下,旁人看在寧先生面上,給他幾分薄面。可論真才實學、論正統文道,蘇軾算不得大儒,也不配與科舉正統文人同席而論。」

  滿座安靜。

  隨後,十幾名學子紛紛附和。

  「蘇狀元說得在理。科場才是正途,旁門左道終非大道。」

  「蘇軾無出身、無名次,所謂才名不過是虛浮之氣。」

  「寧先生雖是文聖,可她這師弟,確實沒走正道。」

  林間文風浮躁,滿眼功名利祿。每個人都在用科舉名次丈量一個人的價值。蘇慕白是新科狀元,人人捧著他。蘇軾沒有功名,便被當作異類。

  蘇軾坐在一旁,摺扇攥在手裡,面色平淡,沒有反駁。他抬眼看了一眼林邊槐樹下那道灰布身影。

  李悔站在暗處,將所有人的神態、言語、偏見,盡收眼底。

  寧雨昔站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林間,神色淡然,一個字沒說。

  蘇慕白抬手壓下眾人議論,站起身,摺扇一展,環顧滿座,語氣傲然。

  「今日雅集,論花。花分貴賤,品分高低。牡丹國色天香,蘭花清雅絕塵,梅花傲骨凌霜,方為正統名花。至於那些野草閒花,卑賤之物,不值一提。」

  他摺扇一收,指向林間擺著的幾盆花木。可那些花木都是普通品種,入不了他的眼。蘇慕白轉身,朝身後侍從抬了抬下巴。

  侍從會意,捧上一隻青瓷花盆,擺在林間正中的石台上。盆中一株牡丹,枝幹粗壯,葉片油綠,花苞飽滿,已經裂開一線,露出內里深紫的花瓣。品種名貴,一看便知費了不少心血。

  「此花名『墨玉』,是我親手所植。」蘇慕白站在花旁,負手而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三年育苗,兩年育花,今年頭一回開花。諸位請看——花苞紫中透黑,花瓣層疊如墨玉,開足之後,花徑可達七寸。整個京城,能養出這等品相墨玉的人,不超過三個。」

  滿座驚嘆。

  「蘇狀元好雅興!三年育苗,這份耐心就不是尋常人比得了的!」

  「這墨玉品相絕佳,放在牡丹譜里也算上上品了!」

  「狀元郎文採風流,養花也這般講究,真是才情雅趣俱全!」

  吹捧聲此起彼伏。蘇慕白站在花旁,摺扇輕搖,面有得色。他掃了一眼蘇軾的方向,嘴角那抹傲氣又濃了幾分。

  「養花如養文,根基正、品相高,方能出類拔萃。那些不入流的野草,別說三年,養三十年也開不出墨玉。」他摺扇一收,指向林間擺著的幾盆花木,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今日我等便論——世間真正的風雅風骨,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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