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狗尾巴草
蘇慕白站在石台旁,手撫牡丹花苞,環顧滿座。
「牡丹,花中之王。國色天香,雍容華貴。生於宮苑,供於殿堂。自古以來,唯有牡丹配得上『國色』二字。其餘諸花,不過是陪襯。」
他摺扇一展,指向滿座學子。
「花如人。狀元及第,金榜題名,入朝為官,輔佐天子,這才是讀書人的正途。牡丹,便是這條正途的象徵。正統、華貴、巔峰。諸位以為如何?」
滿座學子紛紛附和,吹捧聲此起彼伏。
「狀元郎說得極是!牡丹乃花中正統,正如科舉乃取士正道!」
「旁門左道終難登大雅之堂,唯有牡丹配稱國色!」
蘇慕白面有得色,摺扇輕搖。他掃了一眼蘇軾的方向,嘴角那抹傲氣又濃了幾分。
「當然,世間花草萬千,各有各的活法。可活法歸活法,品格歸品格。不入流的,終究是不入流。登不了大雅之堂,入不了君子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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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明白,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蘇軾端著茶盞,面色平靜,沒有接話。
倒是有人看不過去,起身朝蘇軾拱了拱手:「蘇兄,今日雅集論花,蘇兄才名冠絕京華,何不論上一論?我等洗耳恭聽。」
蘇慕白嗤笑一聲,沒有阻攔。他也想看看,這個沒有科舉功名的「大儒」,能論出什麼來。
蘇軾放下茶盞,站起身。他沒有看蘇慕白,緩步走到林間擺著的幾盆花木前,目光落在角落裡一盆蘭花上。那蘭花是最普通的品種,葉細而長,花小如米,顏色淡綠,毫不起眼。
他彎腰,伸手輕輕撫過蘭葉。
「我選蘭花。」
蘇慕白挑眉:「蘭花?蘇兄倒是會挑。蘭花清雅,配文人。可蘇兄別忘了——蘭花再清雅,也得有人賞識才行。生在山谷里,沒人看見,開得再好也是白開。」
蘇軾不接他的話,只看著那盆蘭花,緩緩開口。
「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蘭花不求人賞,不求名達,不求功名。它開在山谷,開在崖畔,開在無人問津的地方。可它的香,比牡丹更清,比牡丹更遠。」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滿座。
「文人風骨,不在功名,不在利祿,不在朝堂。在心。」
林間安靜了一瞬。
幾名學子低下了頭。蘇慕白臉上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如常,摺扇一收,淡淡道:「說得好聽。可蘇兄別忘了,蘭花再香,也做不了花中之王。」
蘇軾沒有反駁,退回原處坐下。
眾人沉默了片刻,有人忽然開口:「寧先生,您呢?今日雅集,先生既然來了,不如也定一品?」
滿座目光齊齊看向林邊老槐樹下那道素色長衫的身影。
寧雨昔站在李悔身側,一直沒開口。聽到眾人問她,她微微抬眼,目光掃過林間那幾盆花,最後落在林間角落一株瘦小的梅樹上。那梅樹不過三尺高,枝幹細弱,葉子稀疏,連花苞都沒有。
「梅花。」
她只說了兩個字。
學子們等了片刻,見寧雨昔沒有繼續的意思,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追問:「先生,梅花何以當得第一?」
寧雨昔看了那人一眼,語氣平淡。
「梅開於寒冬,雪壓霜欺,百花絕跡之時,唯有梅開。它不與牡丹爭春,不與蘭花比香。它在最冷的時節開,在最難的地方活。開完便謝,謝了便隱。不爭春,不爭名,不爭世人的目光。」
她頓了頓。
「傲雪獨立,絕境不屈。這才是真正的風骨。」
滿座心悅誠服。連蘇慕白也不敢反駁。寧雨昔是文聖,她說梅花第一,梅花就是第一。方才還捧牡丹的學子們,此刻紛紛改口,稱讚梅花高潔,不愧是寧先生所選。
三輪論花結束。牡丹是權貴正統,蘭花是文人清風,梅花是世外風骨。滿場學子達成了共識,名花高貴,各有品格。
一番熱鬧之後,有學子忽然注意到寧雨昔身旁那道灰布長衫的身影。這人從方才到現在,一直站在寧先生身側,不言不語。方才他說自己是「京中學子」,可誰也沒見過他。
一名學子出於禮貌,朝李悔拱了拱手:「這位兄台,方才聽你說也是京中學子。今日雅集論花,狀元論牡丹,蘇兄論蘭花,寧先生論梅花。兄台既然來了,何不論上一論?我等洗耳恭聽。」
滿座目光齊齊聚過來。
蘇慕白斜眼打量了李悔一眼,摺扇輕搖,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這位兄台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學子?既然來了,便論上一論,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話雖客氣,可那眼神里的輕慢,藏都藏不住。一個無名布衣,站在寧先生身邊蹭了場子,能論出什麼花來?
李悔站在老槐樹下,沒有立刻開口。他目光掃過滿場。蘇慕白摺扇輕搖,面帶傲氣。蘇軾端著茶盞,指節泛白。寧雨昔神色淡然,不發一言。十幾名學子交頭接耳,等著看這個無名之輩能說出什麼。
他緩步走出槐樹的陰影。
步子不快,不慢。灰布長衫,面容平淡,走在林間,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好奇,有人敷衍,有人已經準備好嗤笑。
李悔走到林間空地邊緣,停下。然後彎腰,伸手,從地上拔起一根狗尾巴草。
細長的莖,毛茸茸的穗。田間地頭、路邊牆角,隨處可見。踩都踩不死,拔都拔不淨。
他把狗尾巴草叼在嘴裡。
滿場安靜。
所有人看著他嘴裡那根草,臉上寫滿了困惑、鄙夷、嗤笑。蘇慕白率先笑出聲來,摺扇指著李悔嘴裡的狗尾巴草,笑得前仰後合。
「這位兄台,你叼根草做什麼?餵馬?」
幾名學子跟著鬨笑。有人搖頭,有人嘆氣。
李悔叼著狗尾巴草,草穗隨著他說話微微晃動。他看著滿場文人,淡淡開口,只說了一句。
「你們都選完了。那我選這個。」
全場愕然。蘇慕白笑容一僵,隨即冷笑發問:「你選這個?一根野草?這位兄台,你莫不是來搗亂的吧?」
李悔叼著草,沒答。
寧雨昔站在老槐樹下,目光落在李悔嘴裡的狗尾巴草上,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蘇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
他盯著李悔嘴裡的草,嘴唇緊抿,眼底有東西在翻湧。
李悔站在林間,叼著那根狗尾巴草。暮色落在他的灰布長衫上,落在毛茸茸的草穗上。
滿場文人的嗤笑、鄙夷、困惑,他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