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亂世野草
滿場鬨笑。
蘇慕白摺扇一合,往前邁了兩步,居高臨下看著李悔。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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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兄台,你說你選野草?」他抬手,扇尖點了點李悔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牡丹乃花中之王,國色天香,千古公認。自大唐以來,天下文人詠牡丹者不計其數。劉禹錫有詩云『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你一根野草,憑什麼與牡丹並列?」
他回頭掃了一眼滿座學子,聲音拔高:「莫不是覺得讀了幾本書,便要來譁眾取寵?今日雅集論花,論的是風雅風骨。你叼根餵馬的草來攪局,是覺得我大乾文人無人了?」
十幾名學子跟著起鬨。
「狀元郎說得在理!野草也配論花?」
「譁眾取寵,褻瀆文道!」
「把他轟出去算了!」
李悔站在空地中央,嘴裡叼著狗尾巴草,聽他們罵完。
草穗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毛茸茸的,在暮色里泛著黃綠色的光。
等笑聲漸漸歇了,他才抬手,取下嘴裡的草,捏在指尖。
「諸位都說牡丹好。那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蘇慕白冷笑:「你問。」
「你們只見過盛世的牡丹。」李悔語氣平淡,「可曾見過亂世的牡丹?」
林間安靜了一瞬。
蘇慕白皺眉:「什麼意思?」
李悔捏著狗尾巴草,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滿場學子。「盛世安穩,牡丹受萬人供養,居宮苑殿堂,享世人追捧。可一旦戰火四起、災荒降臨、天下動盪——」
他頓了一下。
「你們是先保嬌貴的牡丹,還是先顧遍地的野草?」
無人應答。
蘇慕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悔捏著草,繼續開口。
「牡丹嬌生慣養,離了人力呵護、沃土滋養,風雨即殘,霜雪即死。它是盛世點綴,是權貴玩物。只能共享繁華,不能共渡苦難。你蘇狀元今天捧的牡丹,正是你信奉的科舉正統、朝堂華貴。順境風光無限,逆境不堪一擊。」
蘇慕白臉色變了。他想要反駁,可李悔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李悔彎腰,將手裡的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摁。草莖被踩進泥土裡,折了,彎了,扁了。他鬆開腳,退後一步。
「野草,醜陋粗俗,任人踐踏,無人賞識,隨處可生。世人見之便踩,見之便棄,視若塵埃廢物。」
他彎腰,伸手,捏住那根被踩扁的草莖,輕輕一拔。草根帶著泥土被扯了出來。他鬆開手,草莖彈起,抖了抖泥土,又立了起來。折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印,可葉子還是綠的。
「可它踩之不死,燒之不盡。荒年可活,亂世長存。」
滿場鴉雀無聲。
「一把大火燒盡滿園繁花,牡丹枯朽,蘭梅絕跡。最後活下來的,依舊是遍地野草。」
他直起身,看著蘇慕白,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牡丹一夜凋謝,草根萬年長存。」
滿場死寂。
蘇慕白的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他摺扇攥在手心,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
他是新科狀元,殿試策論第一,引經據典從來信手拈來。可此刻他張了張嘴,腦子裡翻遍四書五經、諸子百家,找不到一句話來駁。
他熟讀聖賢書,精通辭藻風雅。可從未思考過蒼生亂世、底層根基。
「你……」蘇慕白終於擠出兩個字,「你一派胡言!牡丹乃千古正統,你拿野草比附蒼生,是、是——」
「是什麼?」李悔看著他。
蘇慕白噎住。滿場學子一個個低著頭,方才還在鬨笑的人,此刻無人敢接話。林間安靜得能聽見風過草穗的聲音。
蘇慕白的臉漲得通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盆墨玉牡丹,又抬頭看看李悔指尖那根被踩過又直起來的狗尾巴草。
一股火從心底躥上來。他是新科狀元,殿試欽點,滿朝矚目。
今日卻被一個無名布衣當眾駁得體無完膚。
「你算什麼東西!」蘇慕白摺扇猛地指向李悔,聲音尖利,失了方才的風度,「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無名之輩,也配在這雅集之上大放厥詞!
你說野草長存,你說萬民根本——你是什麼出身?
你種過地嗎?
你當過差嗎?
你連科舉都沒入過,連功名都沒有,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論蒼生!」
他越說越怒,摺扇一揮,指著林外方向。
「滾出去!今日雅集,不歡迎你這種譁眾取寵、褻瀆文道的狂徒!來人!把他給我轟出去!」
幾名學子面面相覷,猶猶豫豫地站起身,想要上前。
「我看誰敢。」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林間響起。眾人轉頭。
蘇軾放下茶盞,站起身。他一直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怎麼開口。此刻他緩步走到林間空地中央,站在李悔身側,摺扇一展,面朝蘇慕白。
「蘇慕白。」蘇軾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方才說,他連科舉都沒入過,連功名都沒有,不配論蒼生。那我問你——你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功名也考到了狀元,你可知道蒼生二字怎麼寫?」
蘇慕白臉色鐵青:「蘇軾!你——」
「你可知道大乾有多少百姓?
你可知道去年西北旱災餓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京畿有多少老兵傷殘無人贍養?」蘇軾一句接一句,聲音越來越沉,「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牡丹,只知道你的功名,只知道你的雅集論花。」
蘇慕白氣得渾身發抖,摺扇指著蘇軾:「你和他是一夥的!一個沒功名,一個沒出身,狼狽為奸——」
「住口!」
蘇軾猛然喝道,聲震林間。他摺扇一收,指著蘇慕白,目光如炬。
「大膽!你面前的是當今天子!」
滿場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蘇慕白張著嘴,摺扇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十幾名學子呆立當場,有人手裡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濺。林間的風還在吹,草穗還在搖,可人全都不動了。
蘇慕白緩了三息才找回聲音,乾笑了一聲:「你、你說什麼?什麼天子?蘇軾,你瘋了?他是——」
蘇軾退後一步,面朝李悔,躬身一禮,聲音清晰傳遍全場,「當朝天子,大乾皇帝。你蘇慕白口口聲聲說他無名無姓、無功無名——」
蘇軾直起身,轉頭看向蘇慕白。
「你方才讓誰滾出去?」
蘇慕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盯著李悔,嘴唇哆嗦,摺扇從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李悔那身灰布長衫,又看了一眼他指尖那根狗尾巴草。
此刻他站在面前,嘴裡叼過狗尾巴草,腳上踩過泥,被他罵了「滾出去」。
蘇慕白的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臣……臣……」
他張著嘴,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十幾名學子也終於回過神來,嘩啦啦跪了一片。有人磕頭磕得砰砰響,有人渾身抖得跪都跪不穩。方才還在罵野草的嘴巴,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悔站在原地,沒看蘇慕白。他低頭,把手裡的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裡。草穗晃了晃。
然後他轉頭看向蘇軾,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軾會意,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悔叼著草,慢慢轉過身,面對跪了一地的文人學子。暮色落在林間,落在他灰布長衫上。他叼著那根狗尾巴草,語氣隨意,像在聊一件小事。
「方才論花論得挺好,接著論。」
無人敢接話。
李悔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蘇慕白。蘇慕白的額頭抵著泥土,渾身發抖,那盆他養了五年的墨玉牡丹就擺在旁邊,花苞在暮色里輕輕晃著,什麼都不知道。
李悔沒理他。他轉身,叼著狗尾巴草,往林外走去。蘇軾跟在後面。
寧雨昔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李悔的背影。她清冷的眸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低聲開口,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盛世觀花,亂世觀心。陛下之道,在萬民,在生死,在萬古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