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與天齊


  林間雅集散場。

  十幾名學子灰溜溜地起身,誰也不敢再看李悔一眼,攙起癱跪在地的蘇慕白,匆匆往山下走。

  蘇慕白被兩人架著胳膊,雙腿發軟。

  暮色漸濃。林間只剩三人。

  蘇軾站在原處,垂手而立,面色還有些發白。

  李悔走到蘇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蘇軾。」

  「臣在。」蘇軾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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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喊那一嗓子,膽子不小。」李悔語氣隨意,「蘇慕白是今科狀元,你當眾揭穿朕的身份,等於把他往死里得罪。你不怕他日後報復?」

  蘇軾直起身,目光坦然:「臣怕。可臣更怕陛下受辱。」

  李悔看著他,沒接話。

  「臣沒有功名,沒有官身,在京城能立足,全靠師姐寧雨昔的面子。」蘇軾自嘲地笑了一聲,「蘇慕白說得沒錯,臣確實沒走科舉正途。可臣讀的書不比任何人少。臣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今日蘇慕白當眾羞辱臣,臣能忍。可他讓陛下滾出去——臣忍不了。」

  李悔微微挑眉。

  「你願意跟著朕?」

  蘇軾愣了一瞬。

  「進宮。做官。」李悔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小事,「朕身邊缺人。缺的不是科舉出身的狀元,缺的是眼裡有蒼生、心裡有公道的人。你今日替朕出頭,朕記下了。跟朕回去,朕給你一個位置。」

  蘇軾站在原地,嘴唇微張,半天沒說出話。他讀了二十年書,從未入過科場。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

  他看不上那些以功名論高低的規矩。可此刻皇帝親口邀他入朝,他忽然覺得,那些規矩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怎麼?不願意?」李悔問。

  蘇軾猛地回神,撩袍跪地,聲音發緊:「臣,蘇軾,領旨!」

  李悔微微頷首:「起來。走吧。」

  走了半刻鐘,寧雨昔忽然打破沉默。

  「我從未見過哪位帝王,如陛下一般,將黎民野草置於權貴繁花之上。」

  蘇軾腳步一頓,轉頭看向李悔。寧雨昔這一句,讓他徹底明晰——李悔的悲憫,不是刻意作秀。是刻在骨子裡的帝王道心。

  李悔叼著草,沒接話。

  寧雨昔側目看他,又問:「陛下覺得,蘇慕白此人如何?」

  李悔想了想,取下嘴裡的草,隨手扔到路邊。

  「一塊好玉。」

  寧雨昔微微挑眉。

  「狀元及第,殿試策論第一,才學頂尖,是難得的璞玉。」李悔語氣隨意,像在點評一篇文章,「唯一的毛病,是自幼浸淫士族浮華,困於尊卑成見。眼裡只有權貴風雅,不見底層蒼生。」

  他頓了一下。

  「是塊好玉,被世俗規矩養偏了。稍加雕琢,可堪大用。」

  蘇軾在後面跟著,聽到這句,腳步又停了。他盯著李悔的背影,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方才蘇慕白當眾羞辱他,李悔全看在眼裡。可此刻論起蘇慕白,李悔沒有一句私怨,沒有一句貶損。只論才,不論仇。

  寧雨昔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陛下既然看得透蘇慕白,那臣想問一句——陛下可知道,大乾的天下,靠什麼撐著?」

  李悔看她一眼。

  「陛下今日論野草,論萬民。可陛下想過沒有,千年以來,天下的秩序,從來都是士族、權貴、讀書人撐起來的。士農工商,各安其位,尊卑有序。這是祖制,是根基。」寧雨昔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百姓愚鈍質樸,只需安分耕織。若人人讀書識字、人人明理知法,誰還肯種地?誰還肯做工?天下豈不亂了套?」

  蘇軾聽到這裡,心頭一緊。寧雨昔說的,是當朝公認的道理。幾千年來,沒有哪個帝王質疑過。可他知道,李悔方才論野草的那番話,分明是在質疑。

  李悔沒有立刻反駁。他腳步不停,走了幾步,才開口。

  「寧先生,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百姓,是天生的愚鈍嗎?」

  寧雨昔微微一怔。

  「他們不識字,是因為不想學?他們不明理,是因為不想知?」李悔轉過頭,看著她,「還是因為他們沒有書可讀、沒有學可上?權貴壟斷文脈,獨占教育。寒門子弟讀不起書,農家孩童連字都認不全。然後你們說——百姓愚鈍質樸,天生如此。」

  他停了一步。

  「這不是愚鈍。這是被人堵死了路。」

  寧雨昔面色微沉。蘇軾屏住呼吸,心臟砰砰直跳。

  李悔繼續往前走,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朕想向天下底層百姓普及教化。農戶、工匠、商販、寒門稚子,不分出身貴賤,皆有讀書識字、明理知法的權利。百姓不受官吏矇騙,不受士族裹挾,不受門閥操控。如此,才能根除階層固化,才能拔掉王朝衰敗的根。」

  蘇軾整個人定在原地,失神般看著李悔的背影。他此生從未聽過這樣的話。從沒有哪個帝王,願意主動開啟民智,願意把讀書識字的權利,下放到田間地頭。

  寧雨昔的腳步也停了。她的神色,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陛下。」她聲音沉了下來,「此言差矣。」

  李悔轉身看她。

  「百姓普及教育,違背千年祖制。當朝士族權貴依靠文脈壟斷立身,絕不會允許底層翻身。」寧雨昔目光凝重,一字一字,「更重要的是——隱於世外的仙坊,同樣絕不允許。」

  林間安靜了一瞬。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李悔看著她,語氣平淡。

  「朕問你。仙坊自詡天下文人聖地,本該興旺文脈、普惠世人。為何懼怕天下讀書人變多?」

  寧雨昔嘴唇微抿。

  李悔逼近一步。

  「所謂文脈正統,不過是高高在上的壟斷特權。你們怕的不是天下讀書人變多,你們怕的是——沒人再需要你們了。」

  寧雨昔的眸光驟然一凜。這一句話,像一把刀,精準戳進了仙坊千年根基的軟肋。

  李悔退後一步,收回目光。

  「朕今日把話說透。普及民智,不是單純的仁政。朕要的,是打破士族、仙坊對文脈的壟斷。讓天下萬民只知君恩,不認門閥。根除世家割據、舊黨作亂的根基。」

  他頓了一下。

  「皇權,必須獨大。」

  林間風聲嗚咽。寧雨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李悔的背影,清冷的眸光里翻湧著從未有過的複雜。這個男人,比她想的要狠。他要的不是一代明君的名頭,他要的是顛覆整個舊時代的秩序。

  蘇軾跟在後面,心跳得厲害。他今日聽到的東西,足夠他消化一輩子。

  三人沿著山徑走了約莫兩刻鐘,地勢漸高,林木漸密。拐過一道山坳,前方出現一座清幽僻靜的小屋。青石壘牆,茅草覆頂,屋舍古樸陳舊,顯然很久無人居住。門前一株老松,松下一條石凳,石凳上落滿了松針。

  寧雨昔在門前停步。

  她推開門。門扉吱呀作響,一股陳舊的木香和墨香撲面而來。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桌,兩把竹椅,牆上掛著一幅字。李悔跨過門檻,抬眼看去。

  那幅字只有三個字,筆力蒼勁,霸道凌利,墨跡入木三分。與天齊。

  李悔瞳孔微縮。

  寧雨昔走到牆前,抬頭看著那幅字,語氣清淡。

  「此地,是我家師的舊居。」

  她頓了頓,側頭看向李悔。

  「這幅字,是先帝親筆。當年亂世,先帝身陷絕境,是家師出手相救,鼎力相助,助先帝穩固江山、坐穩帝位。先帝感念救命與輔政大恩,親手題寫此幅墨寶贈予家師。」

  李悔盯著那三個字,一字一字看過去。

  寧雨昔繼續道:「與天齊——天,是天子。與天齊,便是與天子平齊。仙坊超然紅塵禮法,不隸屬於大乾朝廷,不受皇權管束。先帝題此三字,便是昭告天下——仙坊之事,皇帝管不了。仙坊之人,皇帝動不得。仙坊之規,凌駕於皇權之上。」

  她轉頭看向李悔,目光沉靜。

  「陛下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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