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仙坊坊主


  林間舊居,暮色沉沉。

  李悔站在那幅字前,沒有動。三個字,筆力蒼勁,霸道凌利,墨跡入木三分。「與天齊」。先帝親筆。他盯著看了三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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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題字時,仙坊之主在場?」

  寧雨昔搖頭:「不在。師父接旨後便離開了。題字的過程,她未曾親見。」

  李悔微微眯眼。

  「那這幅字,誰送來的?」

  「先帝派內侍送到仙坊。師父當時已經走了,是我接的。」寧雨昔語氣平淡,「那年我十四歲,剛入師門不久。內侍宣旨,說先帝感念仙坊救駕之功,特賜匾額,昭告天下——仙坊超然紅塵禮法,不隸大乾朝廷,不受皇權管束。師父不在,我代接的。」

  李悔點了點頭,沒接話。他往前踱了一步,借著燭火,湊近匾額。表面上看,字跡蒼勁,墨色深沉。他抬手,指尖虛虛拂過匾額表面,沒有真的碰到。

  體內氣感微動。

  昨夜淬體之後,五感通透,氣感如臂使指。他將一絲氣感探入墨跡,沿著筆畫走勢緩緩遊走。三個字,筆力雄渾,一氣呵成。可走到「天」字那一橫時,氣感忽然一滯。

  有疊壓。

  墨跡有層次。底層的墨色年代久遠,氣韻沉厚。表層的墨色雖然顏色相近,但氣韻比底層薄了一層。更重要的是,兩層墨之間,有一道極細的中和層。陰陽不交。

  古人制墨,講究陰陽調和。同一塊匾額上補墨、改字,新舊墨色即便顏色調得再像,氣韻也無法相融。除非——原字被刮去,重新寫。可這道中和層分明在,說明原字沒有被完全刮掉。只是在原字基礎上,覆了一層新墨。

  李悔收回氣感,面上紋絲不動。

  寧雨昔站在他身後,沒有察覺異樣。她繼續說著。

  「師父名諱不傳於世。她創立仙坊,掌天下文脈,收我和趙綾為徒。後先帝亂世遇險,師父出手相助,鼎定江山。先帝登基後,仙坊便成了天下文宗,士林之首。」

  李悔轉過身來,靠著桌沿,語氣隨意:「你師父後來為什麼走?」

  寧雨昔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師父走得很突然。先帝題匾之後不到半年,她便獨自離開了仙坊。臨走前留了一封信,說她去西域,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可這一去,再沒回來。」

  「信上還寫了什麼?」

  「只寫了四個字。」寧雨昔聲音低了下去,「『勿念,勿尋。』」

  李悔微微挑眉。勿念,勿尋。一個失蹤的人,留信說不讓人找。要麼是知道此行兇險,不想連累旁人。要麼——是知道自己回不來。

  「你找過?」

  「找了。」寧雨昔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找了很多年。派了三批人,沿著她的路線往西域去。前兩批沒回來。第三批回來一個,瘋了。嘴裡只念叨一句話。」

  「什麼話?」

  「蔥嶺以西,不可名狀。」

  林間安靜了一瞬。李悔把這個五個字記在心底,面上不動聲色。蔥嶺以西。西域。跟季春雪說的地方,一致。

  「仙坊之主,空懸至今?」

  「嗯。」寧雨昔抬眼,目光沉靜,「師父不在,由我代掌。趙綾嫁入皇宮後,與仙坊明面上斷了往來。所以天下人只知仙坊有寧雨昔,不知趙綾。」

  李悔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太后呢?」

  寧雨昔微微一頓。

  「太后在仙坊修行多年。她與師父是舊識。」

  「舊識到什麼程度?」

  「師父走前,曾單獨見過太后一面。」寧雨昔目光沉了沉,「談了什麼,沒人知道。太后之後便常住仙坊,每年有半年在山上,不問朝政。」

  李悔心底飛速轉動。先帝、師父、太后。一個題字,一個失蹤,一個修行。中間隔著的,是「與天齊」三個字。他直覺這三個人之間有一條線,還沒看清。

  「寧先生。」他開口,語氣平淡,「你方才說,仙坊絕不允許天下萬民皆可讀書識字。」

  「是。」

  「為什麼?」

  寧雨昔看著他,目光坦然:「文脈一旦普及,仙坊壟斷瓦解。士族失去文脈壟斷的根基,皇權便再無制衡。天下文宗,將不復存在。」

  「所以仙坊存在的根基,就是壟斷。」

  寧雨昔沉默了一息,點頭:「可以這麼說。」

  李悔沒再追問。他直起身,整了整袖口。

  「天色不早了。朕該回宮了。」

  寧雨昔沒有挽留。她走到門邊,吹滅了桌上的油燈。燭火熄滅的瞬間,那幅「與天齊」三個字隱入黑暗,只剩窗外透進來的一抹暮光,勾勒出筆畫的輪廓。

  三人下山。一路無話。

  回到城中,已是入夜。李悔在宮門口停步,轉頭看向蘇軾。

  「蘇軾。」

  「臣在。」

  「你去查一件事。」李悔壓低聲音,「先帝二十三年,仙坊題匾前後三個月,所有奏章、起居注、內務府題匾檔案。一件不漏。」

  蘇軾愣了一瞬,隨即抱拳:「臣領旨!」

  「查到了,直接送御書房。不要經任何人的手。」

  「臣明白。」

  蘇軾快步離去。李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轉角,轉身入宮。

  御書房。

  福安伺候著換了常服,退了出去。李悔坐在龍案前,閉上眼,將方才在匾額前感知到的墨跡細節,一點點復盤。三個字。筆力蒼勁。底層墨色年代久遠,表層墨色氣韻偏薄。中和層極細,陰陽不交。原字被覆了一層新墨。

  先帝題字,仙坊代接。十四歲的寧雨昔接的匾。師父不在場,不知題字內容。內侍宣旨,說「與天齊」。可匾額上,「天」字下面那道墨痕,氣韻有異。

  李悔睜開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與天齊……先帝寫的是哪三個字,還真不好說。」

  他拿起硃筆,隨手翻開一本奏章。心底卻已經在盤算。蘇軾查檔,最快明日午後便有結果。匾額上的墨跡痕跡,是鐵證。先帝實錄,是旁證。兩樣拼在一起,仙坊千年根基,能不能保住,就看那一字之差。

  李悔低頭批奏章,筆走如常。

  窗外夜風沉沉。宮燈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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