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丹會風雲起
厚重的玄鐵石門轟然閉合,砸起地底數丈塵土。
古道元早在石階拐角處縮著脖子候著,腦門上的虛汗滲進眉骨,連擦都沒顧得上擦。
見方正與姜雲曦並肩走出來,這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築基後期分閣主,腰杆硬生生又往下塌了半截:
「尊使巡查內庫辛苦,屬下已經在城南底子裡打通了一條暗道,直通外城偏巷,沿途封了禁制,絕無旁人知曉。」
方正單手掂了掂腰間沉甸甸的儲物袋,下巴微揚,語氣拿捏得十分倨傲:
s̷t̷o̷5̷5̷.̷c̷o̷m̷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古閣主是個明白人。等本使回了總閣,長老堂論功,少不了你的那份。」
「另外,拿兩套頂階的匿息法袍和換形面具過來。出了這道門,本使還要辦些見不得光的私差,不愛招搖。」
古道元心頭一松,如蒙大赦,趕緊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兩塊沉甸甸的墨玉面具,外加兩領半舊的灰布斗篷,躬身託過頭頂。
方正接過法器,朝姜雲曦遞了個眼色,兩人折身拐入地底那條散發著陳年泥腥味的暗渠。
墨玉面具往臉上一扣,皮肉泛起一陣透骨的冰涼。
眨眼工夫,方正顴骨凹陷,眼角斜拉出一道翻卷的焦黑劍痕,整張臉透著一股病懨懨的蠟黃,周身翻騰的氣血也迅速跌落下來,穩穩封死在練氣六層上下。
姜雲曦同樣換上那身粗麻女修袍子,覆上半截鐵面,將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玄冥寒氣與容貌盡數壓入骨髓。
兩人腳踏暗河碎石,涉水疾行。約莫半柱香後,方正抬掌震開城南偏巷頂上一塊青石板,反身翻上地面。
一股滾燙喧囂的人潮聲浪迎面撞了過來。
十年一開的「極樂丹會」,今日正巧在城南中央廣場拉開大幕。數萬名滿身藥味、汗酸味與雜駁氣血的散修、世家子弟與行腳商賈,把整整十里長街塞得連落腳的地縫都沒有。
廣場邊緣立著三十六根粗壯的雕龍銅柱,半空懸著數千盞赤金靈燈,將整片天穹照得一片暗紅。
廣場正北,足足搭起了九座百丈高台。九尊青銅巨鼎底下引出暗紅色的地脈煞火,滾滾熱浪烘得青石地磚直燙腳底板。
上百名穿各色道袍的二階丹師各自占住方位,藥鼎轟隆悶響,濃烈的藥香混著藥焦味直往雲霄里鑽。
方正雙手往袖口一揣,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往人堆深處蹭,右眼底下一圈微不可察的青灰符文正飛快轉動。
視野之內,來往修士頭頂飄著的,全是大同小異的慘白、灰褐面板。
練氣二層、練氣四層、中下品雜靈根、一堆缺斤少兩的灰白詞條。
放眼看去,全是一抓一大把的修仙界底層灰耗子。
姜雲曦指尖扣著袖中那柄【秋水斷魄劍】的劍柄,唇瓣不動,聲線順著神識壓成細線傳入方正耳中:
「別大意。左前頭生藥鋪的挑檐底下,有三個趙府暗衛在扮散修;右邊茶肆二樓臨窗的位置,歡喜樓的執法執事正牽著兩條搜血靈獒,鼻子一直在衝著人群嗅。」
方正斜著眼角掃過去,果不其然,人群縫隙里藏著幾道毒蛇般的視線,來回掃視著修士的腰間與身形。
前頭趙烈被他當街砸碎了下頜骨、硬生生敲走一千多塊中品靈石,趙家那個金丹老不死趙無極這會兒恐怕肺都氣炸了,在這城南張開了天羅地網。
至於歡喜樓外院管事劉瘸子和暗哨王麻子,屍體早被燒成灰倒進了護城河,執法堂自然也跟著全城戒備。
不過眼下廣場上匯聚了南域各方宗門與外來巨擘,趙家和執法堂再狂,也不敢頂著大人物的臉面在大街上扒衣搜魂。
「叫得歡的狗,咬不著肉。」
方正冷笑一聲,腳步半點沒停:
「趙無極把全族能使喚的打手全派來城南堵路,趙家老宅那座大院子,現在防備空得能跑馬。」
「等丹會開爐的熱鬧看完,我帶你翻進趙府後院,把他積攢了一百多年的私庫老底扒個乾乾淨淨。」
姜雲曦側臉看了他一眼,下頜微微收緊。
這混帳膽子大得像個亡命徒,偏生每一步又踩在對手最難受的死穴上,狠辣得不像個練氣期的小修。
正說著,頭頂萬丈高空猛地炸開一陣沉悶如擂鼓的破空巨響。
晴空被硬生生扯開一道口子,滾滾翻湧的紫黑魔雲從虛空裂隙中傾瀉而下,轉眼就把頭頂天光吞得一乾二淨。
狂暴冷酷的威壓如同十萬大山當頭壓落,整座原本人聲鼎沸的城南廣場瞬間失了聲。
前一刻還在大聲叫賣的散修們臉色慘白,許多修為低微的練氣修士甚至連氣都喘不上來,膝蓋骨重重砸在石板上,跪倒了一大片。
緊接著,九聲暴戾的龍吟穿透雲層。
九頭長達兩百丈的赤鱗獨角蛟龍破開黑霧,龍身蜿蜒,通體散發著金丹巔峰的凶煞戾氣。龍爪撕裂雲海,巨口噴吐出滾滾赤炎,拉著一座近千丈長的大白玉龍輦踏碎虛空,沉沉壓來。
那龍輦通體是由萬年暖玉鑿刻而成,四周垂著九百九十九面滴血般的招魂幡,所過之處,虛空被熱浪燒出一條條漆黑細縫。
輕紗漫捲間,一道斜倚在軟榻上的女子身影被赤紅紗幔半掩著,曲線起伏,曼妙入骨。
歡喜樓最高掌舵人,名動南域的化神老怪——沈沉璧。
廣場高台上,原先坐得穩如泰山的世家掌教與宗門宗主,神色劇變,齊刷刷離席彎腰。
高台正當中,一名身著赤火錦袍、面容乾瘦如柴的老者更是連滾帶爬下了主位,帶著十幾個族老噗通跪倒在地。
正是趙家那位金丹老祖,趙無極。
「城南趙家趙無極,叩迎沈樓主法駕!」
趙無極一頭灰白枯發在風中亂舞,兩隻渾濁的三角眼裡布滿血絲,掌心死死扣著腰間的本命法寶「赤陽神爐」,額頭緊貼著冰冷地磚。
數萬修士伏在地上,聲浪一層疊著一層翻湧而起:
「恭迎沈樓主法駕!」
人群最後方的石柱陰影里,方正背靠青石,眯起雙眼打量著那座遮天蔽日的龍輦。
身旁的姜雲曦呼吸沉重,玉手按緊佩劍,體內功法催動,將全身氣息死死封在萬年冰魄玉髓衣下。她前世雖修到了金丹圓滿,但如今道軀重修、修為跌到築基一層,在這等化神真君的神威覆蓋下,氣血依舊被壓得隱隱逆流。
姜雲曦側身移了半步,貼近方正身側。
兩人體內的陰陽道機微微牽引,方正運轉起【玄冥造化身】,自掌緣渡過去一縷溫熱純正的氣機,將半空墜落的龐大威壓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外側。
高空之中,龍輦上的血色紗幔被清風撩起一角。
一道清冷慵懶的女聲自上空落下,聲音不高,卻如同冷玉相擊,清脆里透著股化不開的森寒:
「免禮。」
「十年丹會,開爐拔萃。今日若有人能獻出拔除異火心煞的五階上品靈丹,本座當場賜極品靈石十萬,授歡喜樓內閣客卿大長老之位。」
話音落地,廣場上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的煉丹師們齊齊抬起頭,雙眼充血,喉嚨里發出急促粗重的喘息。
十萬極品靈石,內閣客卿大長老。
這是能讓一個不入流的小門派連躍三級、平步青雲的滔天造化。
唯有角落裡的方正,右眼底下的【窺虛法目】猛然旋轉到極致,青灰色的光暈在瞳孔最深處凝成一枚細針,配合著體內的【天心劍胚】,無聲無息地撕開重重化神威壓,順著風隙刺透了龍輦四周的血紗。
轟的一聲,方正腦海中掀起滔天駭浪,深紅魔意與九彩神芒交織撕扯,在識海上方硬生生烙下一排古樸刺目的神文:
【目標】:沈沉璧(極樂歡喜樓至尊樓主)。
【真實修為】:化神一層(神魔同修,魔功已至瓶頸,戰力通天)。
【元陰狀態】:完璧無瑕,修習鎮派邪法《紅蓮魔煞真訣》守身500載,極陰至純,元陰未破)。
【致命危機狀態】:功法反噬,體內紅蓮魔火失控焚心,壽元僅餘三年!急需兼具至純陽氣與極寒玄冥之軀以身引毒、陰陽交融調和,否則三年內心魔爆體、神魂俱滅!
【合道預期掉落池】:
【專屬掉落1】:彩色·不朽級神話詞條【神魔造化胎】(神魔雙修兼收並蓄,萬法不侵,肉身不朽)。
【專屬掉落2】:紅色·傳世神話詞條【焚天魔蓮】(掌控九幽紅蓮業火,焚天煮海,本源無盡)。
看著這一串底細被扒得一乾二淨的面板,方正喉結上下狠狠滾動了一下,胸膛里的心臟狠狠撞擊著肋骨。
好一個威風凜凜的化神魔女。
外頭看著睥睨蒼生,把整個南域踩在腳底下,合著骨子裡早就被自己的魔火燒得千瘡百孔,就剩三年活頭了。
大費周章地在這兒擺丹會、撒靈石,根本不是找什麼煉丹宗師,是急瘋了想找能替她泄火拔毒的活藥引子。
什麼上品靈丹妙藥,全是外行人的瞎折騰。
全天下能解她這紅蓮心火的,分明就是老子身上這副剛覺醒的玄冥純陽體。
這哪裡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這分明是個行走的彩色極道大寶庫。
要是能找機會把這位魔女給辦了,那兩個神話詞條到手,往後別說一個小小的南域,連這歡喜樓樓主的位置,怕是都得跟著改姓方。
方正嘴角咧開,眼底泛著狼打量獵物時的綠光。
站在身旁的姜雲曦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視線,扭頭一瞥方正的側臉,只覺得後脖頸上一陣寒氣直竄天靈蓋。
那雙賊眼裡,沒有半分螻蟻面對大能時應有的惶恐與敬畏,全是算計、貪慾,還有一股恨不得把人骨頭都嚼碎咽下去的狂妄。
「瘋子。」
姜雲曦指節發白,傳音斥道:
「收收你的招子!化神修士的神念籠罩全城,你這般肆無忌憚地窺探龍輦,一旦被她發覺,一個念頭就能讓你神魂俱滅!」
方正散去眼底的青灰神光,雙手重新縮回袍袖,低笑傳音:
「仙子,格局小了不是?」
「看著再風光,也不過是個快被燒成乾柴的病秧子。遲早有一天,小爺把她按在軟榻上,好好替她把體內的毒火給抽個乾淨。」
姜雲曦一口氣沒提上來,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青筋暴跳。
把堂堂化神期的魔尊按在榻上排毒?
滿南域找過去,哪怕是那些活了幾千年的元嬰老怪,聽見沈沉璧三個字都得繞道走,這練氣六層的痞子不僅敢編排,臉上甚至還帶著市井潑皮準備下套撿大漏的篤定。
就在這時,上空的龍輦緩緩沉落在廣場正北的主殿玉台之上。
蛟龍低伏收爪,漫天魔氣被法陣吸納一空。廣場上的數萬名修士在歡喜樓金丹管事的引導下,如同開閘洪水般湧向中央斗丹大殿,喧雜聲浪再次炸開。
高台上方,趙家老祖趙無極領著兩名親信長老,弓著腰,神色陰鷙地跟著執事走向內殿去伺候法駕。
原本布置在廣場外圍盯梢的趙家暗哨與巡邏隊,也被這場面和調動的城防大陣沖得七零八落。
方正抬手扯了扯斗篷沿,遮住大半張焦黃帶疤的面孔,撞了撞姜雲曦的肩膀:
「成了,正戲開場。」
「大人物全跑進殿裡舔樓主去了,趙家老狗也把看家的骨頭丟了。」
「仙子,認路吧,去趙府掏他的老窩。」
話音未落,他已一頭扎進廣場外圍潮濕幽暗的偏巷。
姜雲曦壓低黑紗斗笠,將秋水劍攏進袖袍,提步跟上。
兩道灰撲撲的身影擦著涌動的人潮邊緣,轉瞬間消失在巷道拐角處,直奔空虛無防的趙家老宅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