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誰撕了那頁紙


  上午九點半,覆核科調解室裡頭。

  四面白牆晃的人眼暈,長條辦公桌正中間擺著台錄音錄像儀,上頭的紅指示燈一下一下跳著。

  對面的中年女覆核官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鏡,公事公辦把一份厚材料推過來:

  「陳拙,今天叫你過來,是核查你三年前收養陳糯糯的合法性。」

  「舉報人許曼琳交了實名材料,當年你經辦手續的所有底單複印件也全帶齊了。」

  陳拙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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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疊材料上,每一頁都被人用紅原子筆畫滿了大大小小的圈,旁邊全是惡毒又刻薄的小楷批註:

  【疑點一:單身男性收養女孤兒,年齡差沒滿四十周歲,倫理瑕疵跟程序漏洞都很大!】

  【疑點二:其堂兄陳建業兩口子車禍搶救跟死亡證明開具時間對不上,收養登記在前,原始死亡醫學證明在後,時間線割裂!】

  【疑點三:收養人陳拙最近失業,牽扯多起經濟糾紛與民事追償,早沒了法定撫養能力!】

  每一條挑刺,全卡在當年辦手續最軟的軟肋上!

  過了十年日子的枕邊人,許曼琳太摸的透他了。

  當年為了趕在堂兄兩口子入土前,給三歲半的糯糯把落戶上學的手續辦利索,陳拙頂著大太陽跑爛了鞋底子,求爺爺告奶奶,還找街道辦給蓋了特批章。

  誰能想到,當年救急落下的幾處小磕絆,這會兒全成了許曼琳捅他心窩子的刀子!

  「覆核官同志,我堂兄兩口子是三年前車禍沒的,市一院全有搶救記錄!」

  陳拙嗓子干啞,強壓著滿肚子邪火:

  「糯糯是我親侄女,這三年我當親閨女養,拉扯大不容易,哪樣我沒掏心掏肺??許曼琳這就是打擊報復,逼著我撤趙啟銘做偽證的線索!」

  「陳先生,我們依法依規辦差事,不聽情緒化的辯解。」

  女覆核官拿手指頭敲了敲桌上的細則文件,聲調平的沒起伏:

  「按照規定,收養程序只要有實質性瑕疵,覆核這陣子,民政部門就得派社工上門介入,先把孩子轉到公辦福利機構,或者臨時安置點。」

  「明早十點,第一批社工跟婦聯的人就去你家裡接人。」

  送去安置點?!

  把天天夜裡做噩夢哭著找爹、才三歲半的糯糯,扔到福利院去?!

  陳拙腦子猛的一懵,胸膛起伏的厲害。

  這幫人嘴上全掛著章程規矩,辦起事來,比拿鈍刀子割肉還狠上百倍!

  「砰!!」

  調解室的門猛的被撞開。

  老娘王桂香慌裡慌張從走廊衝進屋,滿頭白髮亂糟糟的,身上那件舊棉布褂子早被汗水泡透了。

  老太太一聽孫女要被帶走,魂都嚇飛了大半,眼淚順著皺紋嘩嘩往下淌。

  腳下一軟,她顫巍巍衝著覆核官就要跪:

  「領導......大領導啊!老婆子求求你們了!糯糯是老陳家的獨苗根子啊,娃才三歲半,認生認的厲害!」

  「千萬別帶走孩子......要抓就抓我這把老骨頭吧!??!!」

  「媽!站直了!!」

  陳拙眼眶泛紅,一步搶上去,左臂穩穩托住老娘乾瘦的身子骨,體內【照山功】沉沉發力,硬生生把老娘重新拉了起來!

  「有兒子在,天塌不下來。」

  陳拙抹掉老娘臉上的淚,轉頭盯緊覆核官,臉黑的像塊鐵:

  「老陳家的人跪天跪地跪祖宗,絕不跪這沒道理的欺負。」

  覆核官被他逼人的架勢震的一愣,身子往後縮了縮,伸手理順文件:

  「陳拙,沖我橫也沒用,這是法定程序。」

  「這樣,給你留最後七十二個小時。」

  「三天內,你要能去市一院翻出三年前你堂兄搶救那晚的完整急救病歷,把帶騎縫章的《非正常死亡醫學證明書》第一聯補齊,證明當年手續合規,覆核馬上撤銷。」

  「要是翻不出來......不管誰來打招呼,明早人必須接走!!」

  ......

  深夜十一點半,市一院地下二層,病案庫大鐵門外頭。

  走廊頂上的感應燈忽明忽暗,空氣里嗆著股發霉的舊紙味跟來蘇水味。

  長椅上,陳拙頹喪坐著,兩手死死抓亂了頭髮。

  整整跑了一天,街道當年的底子全翻遍了,當年經手的老社工不是退休就是調崗,那張原始死亡證明根本摸不著影兒。

  眼下就剩市一院這一份獨苗底檔了。

  「嗒...嗒...嗒......」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踩地聲在走廊深處響起來。

  剛下大夜班的溫時宜快步趕了過來。

  她沒來得及換下急救刷手服,白大褂就那麼松垮搭在肩上,領口微敞,露著白皙的鎖骨跟脖頸。

  她臉上掛著連軸做手術後的疲憊,碎發被虛汗黏在額前,手裡正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濃豆漿。

  「趁熱喝口吧,聽科里護士講你坐這兒硬熬了半天,晚飯一口都沒動。」

  溫時宜挨著他坐下,兩人肩膀蹭在一起。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草藥味連帶著剛洗漱完的溫熱氣息,一下把地下室刺鼻的霉爛味沖淡了不少。

  陳拙接過熱紙杯,嗓音直發哽:「溫醫生......我是不是挺沒本事的??給娃娃落個乾乾淨淨的戶口,都能難成這樣。」

  溫時宜側過臉,清亮的眸子靜靜對上他。

  她伸過手,輕輕蓋在陳拙冰涼的手背上,聲音放的很輕:

  「唐老董事長是你救的,你爸是你救回來的,大廳里那嗆住的孩子也是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這世上誰都沒資格講你沒用。」

  溫時宜眼裡亮起光,按著醫生的邏輯給他盤這個無解之局:

  「程序上的窟窿,就得用焊死的原始證據去填。」

  「三年前你堂兄送來急救,值班的是老急診科那幫大夫。三甲醫院有死規矩,急救中心的紙質手寫大病歷必須在地下病案庫終身封存。」

  「搶救記錄第四頁,有法醫跟主治大夫一起簽過字的《搶救終結暨死亡判定書》!」

  「只要能把那張紙翻出來,民政局的覆核就是扯淡!」

  陳拙眼裡重新竄起火苗:「真能調出來?!」

  「副主任醫師的特批調檔令我拿到了。」

  溫時宜站起身,領口隨著動作微微晃了晃,語氣讓人格外踏實:「跟我進。」

  十分鐘後,地下病案庫最深處。

  兩人立在高大的鐵皮檔案架底下,掀開了那本落滿灰塵、泛著嗆人霉味的牛皮紙檔案袋。

  封皮積著厚灰,編號正是【2021-急-0941】。

  陳建業當年車禍急診的卷宗全在這兒了!

  陳拙心口跳的像打鼓,手指發顫的一頁頁往後翻......

  第一頁:院前120急救轉運單。

  第二頁:創傷失血性休克搶救用藥單子。

  第三頁:心肺復甦與氣管插管記錄。

  可翻到要命的第四頁時,陳拙跟溫時宜的臉,唰的一下全白了!

  本來該蓋著兩枚公章的死亡證明那一頁......

  整整一張紙,讓人用鋒利的裁紙刀順著裝訂線,齊齊整整給裁掉了!!

  切口平滑利落,邊緣還蹭著一道淡淡的暗紅指甲油印子!

  病歷缺了頁,鐵證讓人給毀了!

  離社工上門強行搶走糯糯,只剩最後四十八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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