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破軍之後

  圖門是個什長，手底下原本有九個人，打到這會兒只剩下五個。

  他蹲在雪裡擦刀。

  刀口卷了三處，是剛才砍一個周人的甲葉崩的，那甲葉厚，砍上去「錚」的一聲，虎口麻了半天，到現在還發脹。

  「什長。」

  旁邊一個兵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前頭又頂不住了。」

  圖門抬頭看了一眼，果然在退。

  「讓開讓開！」

  一個百夫長從後頭擠上來，臉漲得通紅：

  「大汗有令，誰也不許後縮！都給我往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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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門站起來，把那五個人往一塊攏了攏，然後壓低聲音說：

  「一會兒往上沖的時候，別自己搶在前頭，跟著左邊那個營跑。

  左邊那個營跑得慢，咱們跟著他們，不吃虧。」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不吃虧。

  這幾個人跟了他兩個多月，都知道他嘴碎，也知道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跟著慢的，不用先上，死的也慢。

  衝上去的時候，圖門還是自己走在前頭，因為他心裡清楚，一個什長要是縮在後頭，那五個人下一回就敢跑。

  只是這一回他們撞上的不是兵，而是那四十來騎當中的一個人。

  那人馬不停蹄，戧著一桿槍，從斜里掃過來，圖門身邊兩個兵連人帶甲被掃得往旁邊滾，滾到一半又撞在別人身上，撞成一堆，誰也沒能爬起來。

  「都趴下！」

  圖門一把揪住剩下的一個，兩個人滾到屍堆後頭。等他把腦袋再抬起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走遠了。

  「什長……」

  那個兵的聲音抖得厲害：「他們……他們一直都是這麼打的？」

  「閉嘴。」

  圖門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答不上來。

  天上的太陽挪了一點點。

  圖門不知道這仗到底打了多久，他只知道起初幾回往前沖的時候，前頭密密麻麻全是自己人的背影；

  到後來，往前一看，已經能看見對面那些周人的臉了。

  他們營的人越來越少，少到什麼地步呢……

  剛才清點的時候，除了他自己，只剩三個。

  前頭有人騎馬過來，是傳令的。

  「大汗有令——」

  「又是往前頂？」

  圖門抬起頭。

  那傳令的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小什長敢接嘴，過了兩息才把話說完：

  「……往前頂。」

  圖門氣笑了。

  「行。」

  他忽然轉過身，衝著後頭喊了一嗓子：

  「往前頂！」

  這一聲他喊得很大，可是沒有人跟著喊。

  後頭那些兵都看著他，臉上充斥著麻木。

  圖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忽然，前頭那片人齊齊往後縮，縮得很快，連滾帶爬，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他們。

  圖門也被推著往後退，回頭一看，後頭的人也在退。

  再往後看，就能看見高坡上那面旗了。

  旗在動，而且是往坡下動的。

  「大汗跑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圖門沒有接。

  他只是低下頭，把身邊那個兵從雪裡薅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雪：

  「跟著我，別散。」

  ……

  高坡上，雲雷把話說完，沒有一個人接。

  「拿士兵的命去填。」

  他自己又重複了一遍，

  「人就那麼多，熬到他們手軟，我們也就贏了。」

  這話說得很難聽，可是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反對，因為這裡頭的道理不必明說：

  只要他們這些領頭的還活著，部落就還在；隊伍打光了，過個幾年又能拉起一批人來。

  雲山可汗站在一旁，什麼也沒說，算是默認了。

  坡上一共站了七八個人，風颳過來，誰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巴青先「嗯」了一聲，沙金跟著點了下頭，剩下的幾個人這才跟著點頭。

  沒有一個人說好，可那一聲「嗯」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場的都懂。

  半個時辰之後，帳終於算出來了。

  「左軍沒了。」

  「中軍退了三里。」

  報事的兵一個接一個跑上坡，報完就跪在雪裡，半天起不來。

  「不對。」

  沙金忽然開口，臉色也變了，

  「大軍的軍勢在削弱。」

  眾人一感知，是真的，而且削得很快，就像是水從缸底的裂縫裡往外漏，照這個速度，撐不了多久。

  「你們沒覺得咱們的人少了很多嗎？」巴青愣愣地補了一句。

  一數才知道少得有多離譜：

  開打之前，三家湊起來號稱八萬，圍關那一個月折了三萬，這會兒只剩一萬出頭。

  「一萬多。」

  雲雷把這個數念了一遍，聲音有點干，因為半個時辰之前他還說過熬到他們手軟，可這一萬多條命填進去，對方的手一點都沒軟。

  就在這時，下頭那支騎兵忽然停了一下。

  領頭那個人抬起手，把刀舉到身前。

  對面那些士兵看見他這個動作，齊刷刷往後縮，因為這一個時辰里，他們已經讓這個動作嚇過好幾回了。

  刀上浮起一層虛影，越拉越長。

  「破！」

  一刀砸在空處。

  「叮」的一聲，很脆，像是在什麼地方敲碎了一塊玻璃。

  幾萬人身上那層軍勢，碎了。

  先前壓得人喘不上氣的那股勢，一下就從每個人身上抽走了。

  抽走之後，圖門才發現自己兩條腿是軟的，手心全是汗，刀都握不緊。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頭的人已經在跑了，跑得比他想的還快。

  ……

  「不是必勝嗎！」

  高坡上，雲山可汗的聲音都變了：

  「你之前說的那個必勝呢！」

  雲雷張了張嘴，把臉轉到一邊去。

  「是你把那個怪物引來的！」

  他忽然回過頭，聲音也大了，

  「你從王城跑到這兒，他就跟著你跑到這兒！你要是不來，我們這仗未必——」

  「住口！」

  可汗這一聲吼出來，臉從青漲到紅，又從紅漲成黑。

  「本王不可能有問題！」

  他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本王從一個小部落打到今天，靠的就是眼睛毒！是你們把仗打爛了！」

  底下的將領全把頭低下去，誰也不敢勸。

  吵到這兒，雲雷先停了。

  他吸了一口氣，把話拉回來：

  「軍勢破了。照這個殺法，用不了半個時辰，他就殺到坡上。」

  可汗回頭看了一眼戰場，沒了脾氣：

  「那現在怎麼辦？」

  「逃吧。」

  可汗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行。」他咬了咬牙，

  「鎮北關給他們都可以，只要人活著。」

  這話說得太乾脆了。

  沙金和巴青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接。

  等可汗帶著人往坡下走，一直走到看不見了，沙金才慢慢湊到巴青耳邊。

  「機會。」

  「什麼機會？」

  「把他留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