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可汗要跑
靴子大了兩指。
雲山可汗走一步,腳就在裡頭晃一下,走兩步,腳後跟磨得生疼。
這雙靴子是從一個死掉的兵腳上扒下來的,那兵比他高,也比他壯,所以靴筒空蕩蕩的,一走一掉。
他不敢停下來系。
後頭幾萬人在跑,前頭是雪,兩邊都是人,雖然誰都沒工夫看他一眼,可他還是把頭低著,因為只要一抬頭,就有人認得出他。
出宮的時候,他把隨身的玉牌摘下來塞進靴筒,雲雷把頭盔上的翎子扯了,又抓了把雪在臉上抹了兩把。
有個護衛想跟上來,被雲雷一腳踹了回去:
「跟著我幹什麼?分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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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彎著點。」雲雷在旁邊低聲說。
「本王……」
「別本王。」
可汗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腰又彎下去半分。
他們怕兩樣東西:
一樣是怕被自己的兵看見,因為大王和將軍先跑,這仗就徹底沒法打了;
另一樣是怕那支騎兵,萬一被盯上,幾十步就能追過來。
走出去沒多遠,可汗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那片陣已經不成隊形,心裡忽然堵得厲害,低聲說了一句:
「等本王回去,養足了兵,再來。」
「去哪兒養?」
「草原之大,難以想像!」
他說得很狠:「找個地方縮著,那胡燕找到天荒地老都找不到我們。」
雲雷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貼著耳朵說的,清清楚楚傳遍了整片戰場。
「塔木部落的士兵們——」
可汗的腳一下就釘在雪裡。
那是巴青的聲音,用了真氣,方圓幾里都聽得見。
「你們的大汗和將軍們,換了衣裳,混在你們裡頭,要丟下你們自己跑了。」
「你們可以看看身邊,有沒有人把臉遮著。」
亂軍里先是一靜,隨後「嗡」地炸開。
「不可能吧?」
「大汗怎麼會跑……」
「別聽他們挑撥。」
「可你看那個人——」
「你說啥?」
「我說那個人!」
「別指!」
有人把同伴的手按下去:
「想活命就把嘴閉上。」
可是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周圍掃,掃著掃著,目光就落在幾個低著頭、把帽檐壓得很低的人身上。
可汗的背一下就僵了。
他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
「大汗。」
雲雷在旁邊低聲說,「您先看看周圍。」
可汗忍不住側了一下臉。
就這一眼,他看見十幾雙眼睛正盯著他。
「大汗?」
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都在抖:
「您……您怎麼這身打扮?」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可汗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士兵忽然往前一步:
「大汗,您是不是要丟下我們——」
「放肆!」
可汗猛地一把抓住自己的假鬍子,用力一扯,扯了下來,舉在手裡:
「本王是真是假,你們看不出來?」
這一扯,反倒把最後一點遮掩也扯沒了。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聲,隨後就是一片低聲的議論。
可汗舉著那撮假鬍子,手在半空停了一會兒,因為他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雖然證明了他還在,但他身上這身為了逃跑而換的衣裳卻還在。
「真的是大汗……」
「他真的換了衣裳。」
「那我們算什麼?」
「給大汗填命的?~」
不知誰接了這麼一句,聲音不大,可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了。
就在這時,隊伍後頭有人擠了過來。
「讓讓,讓讓。」
一個瘦高的士兵分開人群,走到前頭,看了可汗一眼,忽然笑了:
「喲,這不是送禮那位嗎?」
可汗的臉一下白了。
「前些日子,您派人往我們營里送人頭,還捎了句話,說讓我們好好收著。」
那士兵歪著頭,「現在怎麼自己跑出來了?」
「我還當是哪個好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原來是您自個兒。」
之前他們營里有人抱怨伙食太差,被視察的可汗看到,在回去王庭後直接叫人把那人殺了。
「閉嘴!」
可汗一聲吼,刀已經拔了出來。
那一刀砍得又急又狠,那士兵連退都沒來得及退,胸口裂開一道口子,人往後倒下去,倒進雪裡,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對本王不敬,他該死!」
可汗握著刀,喘得很厲害,眼睛掃過四周:
「還有誰?!」
沒有一個人回答。
周圍安靜得嚇人。那種安靜跟剛才不一樣:剛才是不敢出聲,這會兒是不想出聲。
可汗握著刀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其實是在等。
等著有人喊一聲「殺得好」,等著有人替他把話圓回來。
什麼都沒有。
「大汗殺自己人了。」
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就這一句,人群開始動了。
先是幾個人往後退,隨後是一片,最後整片人都往兩邊讓,讓出一條道來,像水從破了的堤上流走。
要是在王庭,這話沒有人敢說。
在王庭,他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死;可這裡是戰場,他腳下沒有王座,手裡也沒有那支說殺就殺的兵。
「大汗都跑了,咱們還打什麼?」
「跑吧!」
這一聲傳出去,整片亂軍像被抽掉了骨頭。
有人扔了刀,有人連甲都解了,雪地上到處是踩掉的鞋。
……
高坡另一邊,錢正虎正帶著人喘氣。
他剛才殺得太狠,刀都卷了口,這會兒才察覺傷口傳來的疼痛。
「啪!」
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旁邊的人愣了:「統領?」
「沒事。」錢正虎咧開嘴,血從嘴角流下來,他一張嘴,吐出半顆牙,
「老子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做夢。」
牙落在雪上,紅白分明,他還用腳尖撥了撥,像是要確認一下。
旁邊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都愣著幹什麼!」
他把嗓門提起來,「蠻子跑了,那你們還在等什麼!」
騷動像水一樣往後傳。
胡燕勒住馬,聽了一會兒,抬手把刀收了回去。
「不用追?」李武問。
「不用追。」
他看著那片正在往外跑的人,「他們已經不用我們打了。」
「老大,這幫人咋都往回跑?咱們還沒動手呢。」
「他們自己嚇自己。」
胡燕掉轉馬頭,走了幾步又停下:
「把關收回來,一處一處地清。」
「那這一地的人咋辦?」
李武在後頭喊。
「埋。」
「埋到天黑也埋不完!」
「那就埋到埋完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