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接掌


  回到鎮北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關門口堆著屍首,兩邊的人正在清,有人在雪裡翻東西,翻出半袋乾糧就往懷裡塞。

  林岳站在門洞裡等他們,見胡燕過來,先拱了拱手,然後把令牌的事提了。

  「這塊牌子,該還給你了。」

  胡燕從懷裡摸出來遞過去,令牌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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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岳沒有立刻接。

  胡燕臉上有些疑惑。

  林岳卻豎起大拇指,笑了:

  「你可比我厲害的多了,像今天的事,放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四十幾個人打崩數萬大軍,這簡直像是神話故事。

  旁邊幾個將領原本還有點不平……

  畢竟一個什長,憑什麼坐那個位置,在聽到這話後也不說話了。

  「這不合規矩。」

  胡燕聽明白了他的話,又說。

  「規矩是守關的人定的,關守住了,規矩就還在。」

  林岳把他的手按回去,「你要是不接,這關里十幾個人都比你更不服。」

  他把令牌推回來:「臨時的帽子摘了。往後你就是正式的。」

  「你們誰覺得自己守得住,現在說話。」

  沒人說話。

  「那就這麼定了。」

  底下沒人應聲,可也沒人再反對。有個年輕將領小聲嘀咕:

  「當然算。」

  「什麼?」

  「我說,當然算。」

  他抬起頭,「關是他守住的,他當然是統帥。」

  進城之後,胡燕才發現關里被拆得七零八落,好些房子只剩半截牆,梁都被抽走了。

  「這是?」

  「拆了燒的。」

  一個將領苦笑,「那陣子冷得沒辦法,不拆就得凍死人。」

  「先是拆沒人住的,後來連有人住的也拆了。」

  他指了指牆角,「那是最後一家,老頭死活不肯走,最後凍死在裡頭。」

  「後來呢?」

  「後來我們把他的屋子拆了,燒了,暖了三十來個兵。」

  胡燕點點頭,往城牆那邊看了一眼。

  「後頭那些屋子不用拆了。」

  「啊?」

  「城外頭那些,夠燒很久了。」

  那將領站那兒沒吭聲,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統、統帥……」

  他咽了口唾沫,「那些,是蠻子啊……」

  「蠻子也是柴。」

  胡燕說完就走了,留下那將領站在雪地里,半天沒動。

  一行人往關內一處府邸走,還沒站穩,門裡忽然衝出一道影子。

  「蠻子!老夫今天跟你們拼了!」

  一個白頭髮的老頭提著一桿長槍衝出來,腳步倒挺快,就是人瘦得厲害。

  門口的人一愣。

  錢正虎先看清了,忍不住笑:「鄭老,你這是唱的哪一出?」

  「哪一出?」

  老頭把槍一橫,「我聽得關外頭喊殺,以為你們全完了!」

  「完了還能站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

  鄭老氣得直喘,「我在裡頭等了半天,一個人都不來報信,我能怎麼辦?」

  「別攔我!」

  他把槍一舉,「幾萬蠻子圍關,打不過,咬一口也行——」

  「咬一口,咬一口就跑!」

  「蠻子沒了。」

  「啊?」

  鄭老舉著槍站在那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的勁一下就泄了。

  「真沒了?」

  「真沒了。」

  「那我這槍……」

  「您留著。」

  錢正虎忍著笑,「下回用得上。」

  鄭老大喘著氣,還有些不敢置信,在看到胡燕之後,忽然湊到他面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我怎麼看你這麼眼熟呢。」

  胡燕沒說話,把手腕伸了過去。

  鄭老習慣性地伸出兩根手指搭上去,搭了兩息,手忽然一抖,又換了另一隻手,重新搭了一回,眉頭越皺越緊。

  「是你!」

  「是我。」

  「你這脈……」

  老頭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他之前摸過胡燕的脈,那個時候胡燕就已經強壯的讓他難以置信了。

  但現在的胡燕,脈搏更是強的讓他平生罕見。

  「不好!」

  老頭忽然一拍大腿。

  「怎麼了?」

  「張將軍!」

  鄭老的聲音都變了:

  「三個時辰之前,劉洪把張將軍帶走了!」

  廳里一下靜了。

  林岳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沉下去:

  「帶去哪兒了?」

  「他說是去宣武城找藥,還留了兩個人幫著抬。」

  鄭老搓著手,「我攔不住他,我一個老頭子……我當他是一片好心。」

  「他帶了幾個人?」

  「連他自己,五個。」

  「追吧。」

  胡燕開口。

  這一聲說得很輕,可廳里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已經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他們不知道該帶多少人去,也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人能帶。

  林岳苦笑:

  「來不及了。三個時辰,他恐怕都快到宣武城了。」

  「那就更要追。」

  胡燕看著他:

  「我不清楚你們說的這位劉洪是什麼人,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帶著張將軍走,走出去之後,這關就只剩一個說法:

  鎮北關戰敗!

  他帶著戰敗兩個字,走到哪兒都能給自己編一套說辭。」

  林岳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刀往地上一插:

  「你說得對。」

  「可關里沒人了。」

  「有。」

  胡燕轉過身,「四十個。」

  ……

  宣武城外的官道上,一匹馬跑得很急。

  馬上兩個人,前頭一個駕馬,後頭一個被繩子捆著,靠在鞍上,臉白得像紙。

  跑了一陣,駕馬的人把馬勒住,跳下來,把酒囊拔開,灌了一大口。

  「張將軍,你說你圖什麼呢。」

  他抹了把嘴,笑了一下:

  「守這座關,守到五臟都燒了,值嗎?」

  後頭那人沒有答。

  「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死了,對我倒是好事。」

  他又灌了一口,「你死了,我就是拼死護著鎮北侯突圍的忠臣;

  你活著——那更好,到了地方,我拿你換一份功勞。

  反正這關是敗了,敗了就得有人擔著。」

  他把酒囊塞回懷裡,摸了摸那人身上掛著的印信,笑了一下,又把手抽回來。

  「睡吧,張將軍。

  到了宣武城,我請你喝酒。

  擔著的那個,不能是我。」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往前邁了兩步。

  綁在後頭那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栽,繩子勒進肩窩裡,悶哼了一聲。

  很輕,可在這條空蕩蕩的官道上,聽得清清楚楚。

  劉洪沒有回頭,罵了一句什麼,被風帶走了。

  官道上又只剩下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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