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宣武城外的相遇
一炷香之後，宣武城越來越近了。
劉洪在古道上跑得正急，忽然一勒韁繩，馬前蹄在雪裡刨了兩下才停住。
他抬頭往遠處看，看了半天，先是一頓，隨後眼裡冒出光來。
那是貪，也是鬆了一口氣。
援軍已經到了這裡了。
他把馬韁往鞍上一掛，抬手把自己的頭髮抓亂，又整了整衣領，讓它看起來像是被人扯過。
做完這些，他抬起手掌，往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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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這一掌他用了三成力，既不能太重，重了自己撐不住；
也不能太輕，輕了吐不出血。
一口血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他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等那陣疼過去，才用袖子把嘴角抹了抹，抹得不乾淨，留了一道血印。
「這樣應該就像了！」
他心中滿是輕鬆，沒有焦慮，他對自己的演技還是很有自信的。
……
宣武城外的古道上，大周的援軍正在往前開。
十萬人，從坡頂看下去，隊伍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旗子一面接一面，風一吹，嘩啦啦地響，響聲連成一片，壓過了馬蹄聲。
隊伍中間並排走著兩匹馬，馬上一老一少。
老的那個穿著一身淡金色鎧甲，鎧甲不新，邊角有磨損，可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穩當。
他面容稜角分明，兩鬢斑白，看上去五十上下，其實是過了一百歲的人。
這一次十萬援軍的統帥，二等公爵太平公，梁崇。
五品後期。
在整個大周，這個境界的人也在少數。
年輕的那個湊過來，笑著開口：「爺爺——」
話沒說完，梁崇的目光就過來了。
那一眼不重，可年輕人脖子一縮，立刻改口：「統帥。」
「記住了。」
梁崇的聲音不高，
「軍中無父子，也無爺孫。既然跟著我到軍中來，就記住我定下的規矩；
下一次再叫錯，自己去領三十下軍棍。」
「是。」
年輕人低頭苦笑，笑得有點無奈。
三十多歲的人了，放在普通人家，兒子都能跟著上戰場了，他在這兒還得挨這種訓。
他是梁崇的孫子，梁驍。
「還有。」梁崇又說，「讓後面的隊伍走快些。
早一步到，可能就多救下一些人。」
「可他們已經走了兩天兩夜……」
「他們已經很累了，我知道。」梁崇打斷他，「可北蠻不等人。」
梁驍沒有再說什麼。
他們這支軍隊，是周圍邊境上聽到消息後趕緊湊出來的一批人。
雖然有些參差不齊，但是數量卻多，裡應外合之下解鎮北關之危應當不是問題。
但現在的難點在於，鎮北關到底能不能撐下來？
就在這時，前頭的隊伍忽然停了。
十萬人的隊伍瞬間。
「前面什麼情況，為什麼停下來？」梁崇的眉頭皺起來。
「統帥，我去看看。」
「嗯，小心點。」
梁驍打馬往前，走到一半，正遇上引路的將領迎面回來。
那將領翻身下馬，抱拳：
「回大人，前方出現一名男子，自稱是鎮北侯張百寧的護衛長，說有緊急軍情要報。」
「護衛長？」
梁驍半天沒回過神來。
鎮北侯的護衛長，這幾個字他聽著耳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帶我去看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沒當回事，因為這一路上自稱有緊急軍情的人他見得多了。
……
等他看見那兩個人的時候，先看見的是一身血，後看見的是那張臉。
跪在雪地里的是個年輕人，頭髮亂著，胸口一片血跡，背後的馬背上還橫著一個人，臉白得像紙。
「說，你們到底是誰！」
梁驍厲聲，「假冒大周將領，你們可知是什麼罪名？」
「大人。」
那年輕人抬起頭，嗓子是啞的，「我真是張將軍的護衛長，我叫劉洪。」
「劉洪？」
梁驍盯著他：「光這麼說，你拿什麼證明？」
劉洪沒有急著辯，反倒先問了一句：
「請問大人，可是太平公的孫兒？」
梁驍眼皮一跳：「你怎麼知道？」
「太平公七十大壽那年，我隨家父去賀過壽。」
劉洪抬起袖子，把臉上的血擦掉一塊，露出底下的眉眼，
「家父劉遠山，京城劉家。大人那時候還賞過我一杯酒。」
擦掉血之後，那張臉確實比剛才像個人了。
梁驍看著他，臉上的疑色一點一點退下去：
「劉家……劉小子？」
「是我。」
不多時，梁崇過來了。
他沒有下馬，就那麼坐在馬上，低頭看著跪在雪裡的人，看了很久。
「把他背上那個人抬下來。」他說。
幾個親兵上前，把張百寧抬下來放在雪地上。
梁崇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
那張臉已經沒有血色，嘴唇發紫，胸口的起伏細得幾乎看不見。
更重要的是，這人確實是張百寧沒有錯！
「還有氣。」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張百寧胸口，閉了一會兒眼，「
我給他續三天命。三天之內死不了，三天之後，看他自己。」
他收回手，看向劉洪：
「你是他的護衛長？」
「是。」
「鎮北關現在什麼情形，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劉洪等的就是這句。
他從唐山背叛講起，講得很有條理：
唐山怎麼在關里暗中聯絡北蠻、怎麼在關鍵時刻打開一側城門、他怎麼發現破綻、又怎麼跟張百寧合力把局面撐了半日；
講到張百寧重傷，他的聲音低下去，說將軍是被他硬背出來的。
「我勸過將軍，讓他先走。」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將軍不肯，說關在人在。」
「後來呢？」
「後來……守不住了。」
劉洪低下頭，「我把他打暈了，扛上馬就跑。我知道這是死罪，可我不能讓他死在那兒。」
周圍靜了一會兒。
梁崇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臉色沉了下去，梁驍站在旁邊，看見自家爺爺握韁繩的手緊了一下。
「還是太遲了嗎。」
梁崇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鎮北關！
趁北蠻還沒站穩，把關重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