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鎮北軍小將


  接下來的一段路,楊驍像是認準了劉洪這個人。

  他一會兒把劉洪帶到楊崇馬前,說兩句閒話,一會兒又落在後頭,跟他講京城哪家的酒好、哪家的小娘子唱得好;

  講到興頭上,還要回頭沖楊崇喊一句「統帥,劉老弟說他也聽過那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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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崇只是「嗯」一聲。

  劉洪看在眼裡,心裡就有數了:面對楊驍,他敢放開說;

  面對楊崇,他每句話都只說三分,能點頭就點頭,能陪笑就陪笑。

  有一回楊崇隨口問他鎮北關的糧道,他答了三個字:「走得通。」

  再多一句都沒有。

  楊驍在旁邊還替他補充:

  「劉老弟那是謹慎,換了我,早把話匣子打開了。」

  劉洪笑了笑,沒有接。

  楊驍還不死心,又跟楊崇講了半天劉洪怎麼在雪地里跪著攔軍、怎麼背著重傷的鎮北侯跑了三十里,講得眉飛色舞;

  楊崇聽完只問了一句:「三十里,馬沒換過?」

  「換過。」劉洪答。

  「換了幾個?」

  「三個。」

  「三個馬蹄都有傷嗎?」

  劉洪頓了一下,才說:「有兩匹死在半路。」

  楊崇「嗯」了一聲,眼睛看著前頭,沒再問。

  這一聲「嗯」聽不出好壞,可劉洪心裡開始打起鼓來。

  一個時辰之後,楊驍忽然開口。

  「統帥,我看不如這樣。」

  「嗯?」

  「您身邊的副將,一般有兩個位置,我占了一個,那另一個位置,不如就給劉洪吧。」

  楊驍說得挺順,「以他的實力,當個副將足夠。」

  劉洪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鎮北關,他是護衛隊長,聽著像個官,其實就是替張百寧擋刀的。

  張百寧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一天到晚不是站門就是跑腿;

  可副將不一樣,副將是能替統帥傳令的人,他一句話,底下幾個營就得動,他說往東,沒人敢往西。

  這就好比宰相府門口的管家:外人見了得客客氣氣喊一聲「管事」,可進了內堂,連個座位都沒有。

  他沒有抬頭,可耳朵豎起來了。

  副將這兩個字他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他在劉家當了十幾年的長子,做的就是那個差事。

  站在門口,替裡面的人擋風;可風擋完了,裡面的人從沒讓他進去坐過。

  他不想再當門口那個人了。

  「劉洪。」

  楊崇忽然開口。

  劉洪抬起頭,正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凶,也不冷,就是看著他,看得極慢,像是把一個人從頭到腳拆開來一件件看。

  劉洪忽然想起老侯爺當年在劉家壽宴上看他的那一眼,也是這麼看,看完什麼也沒說。

  那一年他才十六歲,之後十來年,他一直在琢磨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劉洪忽然覺得背上有點癢,隨後就覺出那是汗。

  大冷的天,冷汗從後頸往下淌,一直淌到腰上。

  他想移開眼,可又知道不能移;想笑一笑,又怕笑得不自然。

  「劉家小子。」

  楊崇終於開口,「你認為你能擔任副將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直得讓周圍幾個親兵都回過頭來。

  因為在這種場合,這麼問一個人,等於當眾把一塊肉掛在鉤子上。

  劉洪喉嚨動了一下。

  「末將不敢說能。」

  他低下頭,「只能說,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哦?」

  「統帥讓我守門,我就守門;讓我沖陣,我就沖陣。」

  「這話誰都會說。」楊崇把目光收回去。

  楊驍趕緊上來打圓場:

  「統帥,您就放心吧。劉洪跟了張將軍好幾年,張將軍那點本事他總學到了一些,說不定比我都強。」

  楊崇回頭看了他一眼。

  「比你強,是件很光榮的事嗎?」

  楊驍被噎了一下,隨即還挺自信:「不是嗎?」

  「呵呵。」

  楊驍張了張嘴,一時沒覺出這兩個字有多重,還在旁邊笑:「統帥,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拿這種話當真。」

  就這兩個字,楊驍的臉一下紅到耳根。

  劉洪低著頭,沒敢笑;可他心裡那口氣,到這兒才算鬆了一半。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前頭的隊伍又停了。

  「又停?」

  楊崇這次連眉毛都沒動,「去看看。」

  楊驍打馬到最前頭,隔著人堆看見引路的將領正在跟一個渾身是雪的年輕人說話。

  那年輕人穿著一身破甲,腰上還掛著一塊鎮北軍的牌子。

  「怎麼回事?」

  「回大人,這個人也是從鎮北關來的,說有要事稟報。」

  「鎮北軍?」楊驍看了那年輕人一眼,「你叫什麼?」

  「鎮北軍小將,陳渡,見過楊統帥。」

  他抱拳的時候,左肩往下塌了半寸,看著極其變扭,臉色也有些蒼白。

  想來也是,身上負傷的情況下,在這冬天奔波許久,狀態當然不會好。

  但那年輕人抱拳,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楊驍的眉頭挑了一下。

  鎮北軍這三個字他剛才還在劉洪嘴裡聽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中間,又看看眼前這個人,忽然覺得這事有點意思。

  可他心裡也犯嘀咕,因為前頭那個剛說完「關破了」,這個又說「將軍讓我來報」,兩邊的話對不上,總有一個在說假話。

  「你跟我來。」

  劉洪正陪楊崇說著話,忽然聽見馬蹄聲近,抬頭一看,整個人就定住了。

  楊驍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一身雪,一臉血,那張臉他在鎮北關見過。

  陳渡。

  鎮北軍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將,平時連話都說不利索。

  「劉洪。」

  楊驍笑著開口,還沒看出不對勁,「你看,又來了一個你們鎮北軍的,說是——」

  「你也逃出來了!」

  劉洪搶在他前頭開口,聲音大得有點急:「太好了,我還以為就剩我一個了!」

  陳渡看著他,沒有動。

  陳渡盯著他,眼裡全是恨,可那恨還沒燒起來,倒像是先要確認一下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劉護衛長。」

  陳渡開口,聲音很慢,「你說鎮北關破了?」

  「破了。」劉洪迎著他的眼睛,「我親眼看著城門塌的。」

  「哈哈……」

  陳渡先是大笑了起來,笑的周圍人臉上升起疑惑,隨後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楊崇,語氣帶怒的說道:

  「統帥,鎮北關根本就沒有被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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