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牽馬
城門內疾馳而出的馬隊,在門洞口緩緩勒住了韁繩。
為首那人一身大周四品文官紫袍,身形清瘦,眼眶也有些發青,可通身的氣度半點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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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兩側的士卒嚇得大氣不敢喘,兩腿繃得像木樁子。
守卒用餘光瞥見紫袍官員翻身下馬,心頭猛地一跳,暗自嘀咕:「城主大人怎麼天不亮就親自出城了……」
還沒等他琢磨明白,朱公理了理袍服,目光在城門外的官道上一掃,隨即徑直朝他這邊走來。
十步、七步、五步。
守卒只覺得頭皮也發麻,左右偷瞄一眼,方圓幾丈之內除了自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這是沖他來的?
他腦門上就滲出一層冷汗,拼命翻自己有沒有剋扣過油水,越想腿肚子越軟,最後兩眼一閉,把心一橫。
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他身旁刮過,帶起淡淡一股薰香。
沒有喝罵,也沒有鎖鏈套頸的聲音。
守卒怔了怔,把眼皮撩開一條縫,卻見朱公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向後頭那輛青篷車。
「嗯?」
那守卒滿臉狐疑,壯著膽子扭頭往後瞅。
這一瞅,他整個人定在原地。
方才還高高在上的城主,此刻竟在那個趕車的小子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長揖到底:
「下官朱公,見過胡副將!」
李武便大步跨出,右手按胸:「末將李武,攜兩千女子已在城外列隊,請副將示下!」
守卒腦子裡其實只剩三個字:副將?
那個半年前穿著爛布襖、跟他在城門根底下搶熱水喝的窮小子,是統領邊境兵馬的副將?
他揉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抽氣,可眼前的景象半點沒變。
胡燕掀開車簾跳下來,沖朱公抬了抬手:「崔城主不必多禮,時辰差不多了,動身吧。」
李武應了一聲,正要上前牽馬,卻被一旁的人搶了先。
朱公便一步上前,攥住了青篷馬車的粗麻韁繩:
「副將,讓下官來為您牽馬出境。」
胡燕眉頭就皺了一下:「崔城主是一城之尊,這等粗活不合規矩。」
朱公也搖了搖頭:「副將在關口替全城百姓擋了滅頂之災,下官能為副將牽一程馬,是本分。」
胡燕沉默了片刻,見他這樣,便拱手道:「那便勞煩城主了。」
車隊這才緩緩啟程,馬蹄踏在殘雪上,也發出沙沙的輕響。
馬車行到城門洞邊上時,胡燕目光一掃,看見那個靠在牆根、抖得像篩糠的老守卒。
那漢子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腰刀差點沒握住,嘴唇直哆嗦。
「停一下。」
朱公便依言勒住韁繩,整支車隊也跟著停下。
胡燕靠在車轅上,看著那個渾身發緊的漢子:「我現在要說,你還有機會進軍中當個大官,要不要來?」
守卒撲通就跪倒在地,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又拼命點頭,帶著哭腔:
「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將軍!求將軍饒命!」
胡燕見到這一幕,抿了抿嘴唇,嘆了口氣。
轉頭看向朱公:「朱城主,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公連忙欠身:「副將請講,但凡宣武城力所能及之事,下官絕無二話。」
「此人與我有舊交情。」
胡燕指了指地上的守卒,「我想托城主給他個不用上戰場的清閒位子。」
朱公一聽只是小事,鬆了口氣:「既然是副將的故人,那便是宣武城的貴人。」
他略一思忖,到底給出幾個肥缺:「東營副統領正空缺,平時只需點個卯,月俸三十兩;
或者進城衛司當都頭,掌管兩條主街;
再不濟,跟在本官身邊做護衛長,前途也穩妥。」
跪在地上的守卒也聽傻了。
三十兩月俸、城衛司都頭、城主近衛,隨便挑一個,都是做夢不敢想的天大富貴。
他喉結也滾了滾,咽口唾沫,抬頭看向胡燕。
不過他原以為會看到譏誚或施捨,可迎上來的目光一片平靜,像是在等他自己拿主意。
那股子狂喜到底涼了下來。
他咬了咬牙,對著朱公重重磕了個頭:「城主大人的抬愛,小人消受不起。」
「可是小的沒什麼大本事,武藝也稀鬆,去坐那些高位只怕誤了公事。」
他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聲音發顫卻清楚:「小人求的,只是個能夠活命的差事。求城主成全!」
朱公也不由得一怔,顯然沒想到一個守門老卒在潑天富貴面前能縮回手。
胡燕也笑了一下:「隨他的意吧。」
「下官遵命。」朱公便拱手應下。
胡燕便沖李武示意,車隊再次開拔,緩緩穿過城門洞,沿著官道往荒野里行去。
朱公就一直牽著韁繩送出三里地,直到胡燕再次相勸,才依依不捨地停下腳步行禮。
目送人馬消失在盡頭,朱公才直起身,帶隨從折返。
南門下,守卒失魂落魄地立在牆邊。
見馬隊回來,他趕緊又躬身垂首。
朱公便在門洞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溫和收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趙老六。」
「趙老六聽令。」
朱公語氣威嚴,「自今日起,擢升你為宣武城南門城門官兼守備副統領,統領南門一應防務。」
那那趙老六當場就懵了:「大……大人,方才小人說只要……這怎麼還當上統領了?」
朱公冷哼一聲,眼底卻帶著笑:
「蠢貨!你成了守備副統領,南門就你說了算,愛在門洞站著就門洞站著,愛在城樓烤火就城樓烤火,誰敢管你?」
「可是……」
「行了,年輕人要學會變通。」
朱公便調轉馬頭,「傍晚換了防,滾到城主府來見本官。想坐穩這個位子的話,就你那點不入流的三腳貓功夫,還差得遠呢!」
朱公揚鞭策馬而去,留趙老六在風裡凌亂。
……
官道上,青篷馬車平穩地向前滾著。
這時候車簾撩開,張夏夏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後頭那兩千多名穿粗布衣衫的女子:「胡公子,後頭那些姐姐……都是什麼人啊?」
胡燕一邊趕車,一邊把奴隸城的事挑挑揀揀說了一遍。
她一個京城長大的小姐,哪聽過這般慘事,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吸著鼻子抽噎了好半天。
過了許久,她才擦乾眼淚,眼巴巴看他:
「胡公子,咱們這趟到底要去哪兒啊?」
風雪裡,胡燕遙遙望向前方荒蕪蒼茫的地平線:
「去一個你也熟悉的地方。」
「去平安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