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是天上的月


  她臂膀輕抬,手中竹竿在半空一划,霧障像蛛網一樣,被清開。

  青黃細竹走勢很慢,每一次揮動,能聽得勁烈的「呼」響。

  接著,細竹舞得密了,那聲音便成了「嗚嗚」的風聲,還有極輕的嘯音。

  更有意思的是,先才揮開的薄霧,再次攏過來,一點點的,遊絲一般繞上細竹,跟著揮動飛揚,玄,妙。

  不算寬大的袖口灌了風,腳下碾轉間,露出袖口下清韌的臂腕,衣擺揚起,又落下。

  她的動作更加密起來,細竹在空中舞成影,另一隻掌劈向虛空,舞到極致之時,反而聽不到一點聲響了。

  立在角落裡的逐雲見了,知道貴主仍收著勁,她親眼見過,那竹可以像冰刀,也可以像烈火,它點落花瓣,也取人性命。

  淡青色的線影划過,趙清徽收勢,輕吁一口白霧,胸口微微起伏,從逐雲手裡接過干巾,蘸去頸間的細汗。

  就在此時,隱隱聽到什麼聲音。

  「可有聽到什麼?」趙清徽問道。

  前往ѕтσ55.¢σм,不再錯過更新

  逐云為主人披上厚衣,屏息聽了片刻,說道:「好似有人在唱什麼。」

  趙清徽走到欄杆邊,循聲眺望。

  園景藝匠巧妙,山水環繞,前兩日又新添花植,晨霧縈繞,宛如仙境。

  環顧一圈,終於在一個偏僻角落尋到源頭。

  那院子很偏,在公主府的最外圍,一個荒廢的小院,從她這裡看去,院中荒草蔓藤,雜叢中隱隱可觀得一個身影。

  調子應該就是這人發出的。

  逐雲正要開口討話,是否著人去問一問,往公主面上看了一眼,這話便沒問出口。

  趙清徽尋了個位置,倚欄而坐,一條胳膊傍著欄沿,支著頭,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去。

  腔調降了下去,那人將手裡的長杆轉動。

  長杆先在身前轉動,又貼著腰平轉,忽而手臂上揚,杆尖在空中划過一道輕弧。

  那長杆像長在他的手中,在手心飛快平轉,末了反手用力一握,再一撩,揮臂劈斬。

  他連轉三圈,長竿忽然脫手,同一時,凌空翻了一個筋斗,長竿穩穩落回他的手中,收勢時,長竿貼著他筆直的脊背。

  趙清徽這才看清,哪是什麼長竿,而是一把長掃帚。

  金霞照我三刃刀

  雲履踏碎曉色寒

  灌江口上鎮妖幡

  桃山裂石……

  少年冷冷的腔子,傳盪開。

  趙清徽支著頭,唇輕啟,指尖有一下無一下地點著,合著拍,嘴裡喃喃唱:桃山裂石……救母難……

  救母難……

  她的指尖輕點三下,在那個「難」字停住,停了好久。

  「桃山壓得瑤姬仙子,這是唱得二郎真君了。」逐雲從旁開口,接著又疑惑,「不像《安天會》,也不像《破桃山》,唱得是什麼?」

  「《金霞鎮》,老本子,早沒人唱了。」

  趙清徽的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和霧化在一起,飄悠悠的。

  逐雲往公主面上看,又默默地收回眼,正想勸說,衣衫濕了,回屋更衣。

  那個方向又鬧起別的動靜。

  「就是這裡!就是這兒!」

  四個小廝你推我搡地往荒院去。

  「我先時和你們說鬧鬼,你們還不信,今兒聽得真真的了?」一人說道。

  「哎呀,快別說了,你們誰?進去看看。」又一人說道。

  「我不進去,要去你們進。」

  推搡間,幾人破門,一齊衝進荒院,四下一看,院中哪有半個人影,鬼影也沒有,只有枯黃的雜草。

  「怎麼……沒有……」

  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說道:「沒有才好,難不成你們想看見點什麼?」

  剛說完這話,一陣冷森森的風吹來,幾人猛地打了個寒噤,搶門而出,跑開了。

  趙清徽看得分明,那舞掃把的少年,踩著堆壘的雜物,翻牆跑了,那背影、那腔調……倒有些像那日的狂童豎子……

  「回罷。」她緩緩起身,攏了攏肩頭的裘氅,下了高閣。

  那幾人驚惶地回了跨院,扶著膝頭大喘:「娘勒,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

  「你們去哪兒了?」一個聲音兀地響起。

  幾人抬頭一看,正是那個叫楊澈的雜役。

  這人剛進來,他們還想著怎麼欺他,誰知這小子精得跟個狐狸似的。

  看著年紀不大,言談態度很會周旋應肆,把那曉管事哄得眼睛沒了縫,反將他們幾個老人兒往後排。

  人嘛,都是趨勢的,既然整治不了,便拉入一夥,打成一片。

  「阿澈,我跟你說啊,鬧鬼,咱們這兒鬧鬼哩!」

  說話的是個方臉,私下人們都喚他賴大,非他姓賴,而是性子賴皮,嗓門洪亮。

  另外三人,分別是瘦二、齙牙三、疤四。

  人如其名,行二的,身量瘦長,行三的,牙齒微齙,行四的,臉上有一道疤。

  五人共住一個下人房。

  「什麼鬧鬼?」楊澈臉不紅心不跳地問道。

  瘦二走上前,狐疑地看著楊澈:「一早上就沒見你,去哪兒了?」

  楊澈將掃帚往地面一杵:「明兒就是花宴,到處都要人手,你們問我去哪兒了?我還沒問你們去哪兒了?」

  齙牙三插話道:「隔壁的院子……似是有鬼……聲音拉得長長的,吊著嗓……」

  正說著,曉管事走來,大喝道:「正缺人手,里里外外的人都忙成什麼樣了,你們幾人還在這兒躲懶,還不去裡面搭手!」

  幾人趕緊應下,往裡面去了。

  他們這些外院雜役,少有往裡去的,不過因明日府中宴請賓客,一應相關需提前準備,這才招呼了他們。

  幾人徑直去了園中的荷花池,開始清理池邊淤泥。

  「哎呀呀……」瘦二長嘆一聲,「明日來得皆是貴人,咱們機靈些,能得不少賞賜。」

  賴大笑道:「賞賜算什麼,我卻想著,若能瞻仰殿下一眼,這才算燒了高香。」

  楊澈奇怪:「你算是府中老人,竟沒見過她?」

  「殿下哪是隨意能見的,咱們這些外院雜役,只在外圍做活,偶有幾次接迎,也不敢輕易抬眼,倒是你……」齙牙三說道,「那日離得近,可見著了?」

  楊澈笑著搖了搖頭。

  幾人玩笑著搡他,揶揄道:「真沒見著?我們不信。」

  楊澈腔調平平:「她是天,是天上的月亮,我哪敢看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