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請殿下賜(刺)名
他從來都是順著她,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她責他時,他不說話,由著她出氣,她心情好時,他便在她跟前湊趣。
這還是頭一回楊澈回嗆趙清徽。
趙清徽點了點頭,氣息不平地應了一聲「好」,你要當奴,那就當好了!
她想也不想地從黑木盒裡拿起針筆,揭開顏料盒,那小漆盒裡是蘭青色的顏料。
她在他身後恨得暗罵兩聲,見他沒反應,再次確認道:「我再問你一次,當真要這樣?」
楊澈「嗯」了一聲。
她竟不知他的性子這樣倔,跟頭驢似的。
「好,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她不再猶豫,針筆在火上燎過一回,再蘸取蘭青色的顏料,往他的肩頭扎之前,還是多說了一句:「會疼,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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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得!」他回答道。
她便往他的右肩扎去,一下,兩下……
楊澈微低著頭,忍著疼,總覺著哪裡不對,一道光閃過,腦子轟的一炸,揚聲道:「住手!」
他那聲音響得太過突然,差點破了音,倒把趙清徽唬得手一顫。
「怎的?後悔了?後悔還來得及……」
她話未說完,他打斷道:「我都沒說刺什麼字,你在那刺什麼?」
趙清徽將手裡的針筆在他眼前晃了晃,說道:「自然是『奴』字。」
他自己要當奴,她攔都攔不住,且他肩頭已有一半,她只需補上另一半即可。
楊澈乍聽之下,差點仰倒,脫口而出:「奴什麼奴……」
趙清徽一個眼神瞪過去,他立馬緩下語調,捉住她的手,輕聲道:「不是奴,是『徽』字,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趙清徽訥訥道。
「蟲娘,在我的肩頭刺上你的名。」他轉過身,將肩頭露出來。
趙清徽靠近他,低聲呢喃:「不一定非要刺『徽』,刺你的『澈』也可以。」
楊澈想也不想地說道:「請殿下賜(刺)名。」
趙清徽用她那隻好的胳膊環上他的頸,貼上他赤裸的後背,在他耳邊問:「那我真下手了。」
私心講,她先時很氣的,聽他說願意當奴,下意識以為是補個「奴」字,誰知他說是她的名,心裡的氣又沒那麼多了。
他緘默不語地點了點頭。
她也就不再說什麼,退開,重新蘸取顏料,往他的肩頭刺去。
她問他疼不疼,他沒有回答,他的後背泌出許多汗珠,她不得不用干巾為他擦拭,可總也拭不乾淨,沒一會兒又出了許多。
他後背的肌肉抽搐著顫動起來,他的雙手緊緊攥著床沿,因為太過用力而骨節發白。
趙清徽頭回討厭自己的名字,筆畫、結構太繁瑣。
她看著不忍,建議道:「趴下罷,這樣會不會好點?」
楊澈狠狠吁出一口氣,氣音帶著顫,短促地「嗯」了一聲,趴伏於枕間。
她低首為他繼續刺字,終於,她的名字落在他的肩頭,這一場下來,兩人身上皆出了汗。
帳中又熱又潮,瀰漫著迷醉的氣息,讓人眩暈。
那筆刺被她隨手擲在地上,木盒也被她揮落。
燈熄了,屋裡光線昏暗,帳中兩道身影一上一下地疊在一起,也不知誰在上,誰在下。
他們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前胸貼後背地挨靠著,下面的那個承托著上面的那個。
夜風從半掩的窗扇溜進來,將鴛帳拂起。
這一夜終是過去了……
次日清晨,天未亮,楊澈最先醒來,幽色的帳中是溫軟迷濛的氣息,許是扯到了肩膀上的肌肉,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將懷裡的人攏了攏,再次閉上眼。
趙清徽的傷勢恢復得很快,將養一段時日後,除了不能過度用力,和尋常無異了。
她手上還有許多事務料理,沒有立刻啟程返京。
那些逃亡在外的魏大將軍的舊部,得知魏藍一黨被剷除後,紛紛回了臨城,通過蒼狗見到了趙清徽。
他們和蒼狗一樣,是對魏大將軍死忠的部下,趙清徽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她身邊不缺少人才,缺少的是忠心的人才。
這種人,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是稀缺的,是以,她對這一波人很重視。
她是單獨召見這些人的。
屋室不大,光線也不那麼明亮。
左右兩列靠椅坐了人,這些人沒有一個緊挨一個坐著,而是分散坐開。
他們有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腳前的地面,有的望著對面的窗,還有的雙手合在身前。
這些人穿著粗布衣,腳踏草鞋,面膛被陽光曬得發紅髮黑,眼珠子嵌在眼眶裡,沒有一個是飄忽的,像鐵一樣壓沉。
這類人,在亂世,要麼成為悍匪,要麼成為一方雄主,在他們的首位坐著一人,正是蒼狗。
他擯棄一貫的玩世不恭,此刻的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時,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老狗,你莫要坑兄弟們。」
蒼狗抬起眼,看向斜對面的男人,男人叫李崇岳,生得一張方闊臉,虎背熊腰,薄薄的褲料子被兩條大腿撐得緊繃。
若說蒼狗是魏大將軍的右手,那李崇岳就是魏大將的左手。
兩人從前在軍中一個任左副將,一個任右副將。
其他人皆是聽到傳聞自己回來的,只有李崇岳是被蒼狗傳信叫回的。
蒼狗懶得理他。
「我說話你沒聽到,你眼睛瞎,耳朵也聾?」李崇岳繼續說道。
「你閉嘴罷。」蒼狗說道,「在外面浪這麼久,也沒見你少些肉。」
在座的其他人低下頭,忍著笑,突然覺著很親切,從前這兩人在大將軍跟前,就喜歡拌嘴,誰也不讓誰,吵得大將軍頭疼不已,非得吼一嗓子,這二人才住嘴。
李崇岳看向自己旁邊的一位叫韓武的年輕將領,說道:「瞧,如今得勢了,不將我們放眼裡了,哎呀,眼裡沒人了。」
那韓武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也是個嘴貧的,接過話:「你還不知道老狗,他那嘴巴最厲害,必是將殿下哄住了,老岳,你得跟人家學學。」
李崇岳點頭道:「這話極對,從前在大將軍跟前,他口舌伶俐,專會拍馬屁,咱們不學他,不拍馬屁。」
蒼狗氣得額上青筋直跳。
旁邊又一位叫叔勇的中年將領好言勸道:「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不見面相互擔心、惦記,見了面就吵……」
他話未說完,蒼狗和李崇岳齊聲道:「誰惦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