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抓心撓肝
「李將軍和他的妹妹?」趙清徽故作不知地問道,「李將軍哪裡來的妹子?他不是獨自個兒在這臨川麼。」
「才來不久。」他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從老家接來的,給她在這臨川擇一門親事。」
她從桌上拿起一本書,翻看著,又端起一杯茶水啜了口。
他見她一心在書冊上,便要起身往裡間歇息,卻發現自己的衣袖被她的腳壓住了。
她亦是沐過身的,穿一身鵝黃色絹衫,衫擺像水一樣褶皺著,掩住腳背,露出圓圓潤潤的腳趾。
他將衣袖扯了扯,她渾然未覺,沒有一點抬腳相讓的意思,他便開口道:「蟲娘,你壓著我衣袖了。」
趙清徽低眼去看,笑了笑,將腳抬起,讓他的衣袖得以抽出,他又不起身了,依舊坐在她的身側,往她手裡的書看去,開腔道:「挺有趣的。」
她手上微微一顫,眼也不抬地問:「如何有趣了?逗你發笑,還是說動聽的話讓你心裡舒坦?」
說罷,不見回音,側過頭看他,正巧捕捉到他眼中的光流。
「怎麼不說話?」她問。
他挑了挑眉,以一種懵懂的表情看著她:「你在說什麼?」他朝她手上的書冊努了努嘴,「我說它有趣呢。」
說罷,便往裡間去了。
趙清徽一撇嘴,將手裡的書往桌上一放,也去了裡間。
她剛靠坐於床榻,還想著同他說一說什麼,至於說什麼,她也不知道,反正不能揣著一顆不上不下的心。
誰知才靠坐好,攏了被子,他就背對著她躺下了,一副困極入睡的樣式。
從來一個好脾性的人,你是習慣了他的軟性,一旦他稍稍逆向,便叫人抓心撓肝之餘,有一股說不出的不痛快,牙根生出癢,磨人得很。
趙清徽躺進被中,腳上使力將被褥一蹬,他不為所動,只拉了拉衾被,蓋好,繼續閉眼睡著。
屋裡暗著,外間點了一盞殘燭。
昏黃的弱光輕撫著榻上的人兒,楊澈呼吸變得綿長,可若往細了瞧,便能看到他那低斂的眼睛並未完全闔上,而是盡垂著,露出墨一樣的狹長的眼縫。
直到腰際環上她的手臂,直到她整個人貼上他的後背,他方暗暗吁出一口氣,閉上眼。
次日,楊澈出了行館,趙清徽仍未起身,少有這樣懶床的時候,她盯著床頂,揉了揉心口,總覺著這心裡有塊石頭。
在她起身後,聽荷和逐雲走了進來,聽荷指著幾名丫鬟鋪床疊被,她自己給趙清徽梳妝。
等聽荷帶人退下後,逐雲仍留在屋裡。
「殿下,婢子有話說……」
趙清徽咽下嘴裡的粥食,又舀起一勺,說道:「什麼,說。」
「殿下得管管,不能讓楊小郎和那蒼狗走得太近。」逐雲蹙眉說道,「適才婢子瞧著好似那蒼狗又在行館前候著,此人稟性不定,不是個老實的,會將小郎帶壞。」
趙清徽笑道:「你這話嚴重了,他又不是個孩子,怎麼就那樣容易被帶壞,若真能被帶壞,說明他本身就是那樣的人。」
逐雲一噎,雖未再說,卻是一臉的不認同,顯然有一腔子的話要說,卻礙於身份不好盡情吐露。
趙清徽拿下巴指了指,示意她坐。
「你和聽荷都是我的心腹,有什麼儘管道來。」
逐雲坐到趙清徽身側,思索一番,終是說道:「殿下剛才那句話不是適用所有人,有的人能自持,有的人不能自持,並且……人會變,甚至會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
「婢子說句不該說的,誰人能料到以後如何?」
「就拿這楊小郎來說,他如今臣服於殿下,指不定……」
逐雲停在這裡,沒有往下說,她氣不過那個蒼狗,她從來不曾在誰手裡吃過大虧,偏被這個蒼狗戲耍得團團轉,便有些口不擇言了,倒是將無辜的楊澈牽扯進來。
然而,當她腦子清過來,話已脫口。
「指不定什麼?」趙清徽聲調平平地問道。
有些話,逐雲一直窩在心裡,不該說的,但今兒趁著這個勢,便向趙清徽斗膽說了出來:「婢子覺著,殿下待小郎太好,不,不是太好,而是好得太過了,太危險……」
「太危險?」趙清徽將眼微微眯起。
「是,若有一日遭到反噬,殿下……只怕會受到傷害……」
還是傷及根本、傷及元氣的那種,但這後半句,她沒有說出來。
趙清徽並未責怪自己丫頭的直言冒進,她知她是關心自己。
於是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淺笑,說道:「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人是會變的。」
「可是他呢……」她支起胳膊,用掌心撐著下頜,好像在想楊澈這個人的調性和定性,「他也會變,這是一定的,一年較一年長高,見識和閱歷隨之增長,甚至於……」
她苦笑一聲:「他依附的對象,付出的方式,以及他生命中最信任的人……這一切都會變。」
也許他日後不再需要自己,她也從來不是他最信任的那個人。
「那殿下還毫無保留地對他好?」逐雲無法理解。
趙清徽看向自己的丫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我對他好,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回報我什麼,而是我稀罕他,願意對他好。」
逐雲面上一紅,恍然發現自己想錯了道,是了,楊小郎能將公主哄開心,能讓公主離不得他,這便是他的價值所在。
殿下不會因為一個難以預料的未知,就不寵他。
逐雲起身,垂首道:「婢子失言,明白了。」
「行了,你去罷。」趙清徽說道。
逐雲應是,往屋外行去,在走到門下時,被趙清徽叫住。
「我信他,關鍵時候,他不會背叛我……」
後半句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
逐雲立在門下,逆著光看向坐於桌後的趙清徽。
殿下為什麼要說這句話,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你自己?就像當年的王家四郎,你可曾料到他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