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讓我來殺你
臘月二十八晚上。賀長青死在賀家老宅地下室那個他給自己準備的逃生通道里,被人封了,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
沈瞧聽新聞喝奶茶,給賀停舟發:「你二叔死了。」
他回:「嗯。你算錯了。」
她挑眉:「什麼?」
「不是火刑。是罵刑。」附照片:焦牆上刻著「賀停舟你不得好死」。
沈瞧看著笑了,打字:「行吧。那十萬包年費該續了。」
那邊秒回:「多少。」
「十萬。」
「行。」
「不打折?」
「不打折。」
她看著「已收款:100000元」,嘴角彎了彎。
開春後賀停舟來得更勤。有時帶早餐——珍珠奶茶煎餅果子,放桌上就走,留紙條:別光喝奶茶不吃東西。
沈瞧每次把紙條收進抽屜。元寶蹲上面一臉嫌棄。
三月初他提清明安排:「訂了海邊機票,三天。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
「包年顧問。」
「不包括陪老闆度假。」
「避禍。海邊沒車沒公路。」
她筆尖頓頓,抬頭看他。他表情平靜,但眼神里有東西——是怕。怕死了見不到她。
她放下筆:「你金色命格里有一道很細的黑線。就在明年清明。不是車禍了。」
「什麼?」
「有人要推你。」
沉默很久:「誰?」
「不知道。只看見影子。很高,黑衣服,站你車旁邊。」
「能避嗎?」
「別坐那輛車就行。」
「哪輛?」
「你那天會坐的那輛。具體看不見。但到時候你眉心金色會閃——閃一下有人靠近你,閃兩下,就是那個人。」
他盯著她:「你連我什麼時候閃一下都看得見?」
「看得見。」
「那我剛才閃了幾下?」
她往後仰了仰:「……一次。」
「騙人,我根本沒閃。」
「誰說你沒閃?你湊過來的時候閃了一下。」
「那是靠近你的時候。」
她不說話了,耳尖有點熱。
他收回手,坐回去:「清明那天我不去公司。就在卦館。你看著我。」
她說不出話。
「你看著我,我就不會死。」
清明前三天。賀停舟沒來。沈瞧打了三個電話沒接,消息沒回。下午盯到晚上,元寶蹲門口甩尾巴。
九點門開了。不是賀停舟,是他保鏢。
「沈大師,賀總出事了。」
她猛站起來:「什麼事?」
「下午去公司開會,停車場有人動他車。剎車線剪了。」
「他人呢?」
「沒事,司機發現的。但他說讓您過去一趟。」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
到公寓看見他坐沙發上,左臂纏繃帶——不是車禍,是跟人動手劃的。
「誰幹的?」
「不知道。人跑了。」
她抓起他手腕看,不是劃傷。指甲掐的四道血痕很深。
「換命符的變種,有人在催你死期。提前了。」
她抬頭:「你這幾天見什麼人了?」
「前天醫院拿材料。停車場碰見個人,穿黑衣服很高,戴帽子,問我是不是賀停舟。」
「說什麼?」
「他說——『你二叔讓我帶個話。火刑太便宜了,你的命他收定了。』」
她閉上眼:「那個人就是我看見的影子。」
賀停舟沉默。
「清明那天我不去公司了。」
「嗯。」
「就在卦館。你看著我。」
「行。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別逞英雄。」
他笑了:「好。」
「還有,奶茶我請。」
他愣了,然後笑出聲。笑聲在客廳迴蕩,空氣都暖了點。
她走過去拿他手機,把他明天所有行程取消。
「清明三天你歸我了。」
他看著她,眼底有光閃:「好。我歸你了。」
清明當天。沒下雨,陽光好,風輕。
沈瞧關了卦館掛牌子:閉館三日,算命的出門避禍了。
賀停舟坐裡屋床上,看她忙前後鎖窗貼符燒香。元寶蹲窗台一臉生無可戀。
「貓都嫌你煩。」他說。
「閉嘴。不准出門不准接電話不准開窗。少一根頭髮包年費不退。」
「好。」
「餓了吃泡麵。別點外賣,外賣員可能是殺手。」
「……小說看多了。」
「寧可信其有。」她盤腿坐他對面,「從現在開始我看著你。」
他看著她,突然不說話了。陽光從窗簾縫漏進來落她臉上,眉心金光很淡但穩。
「沈瞧。」
「嗯?」
「你眉心的光,是什麼?」
「天眼。」
「不是。是金色的。跟我一樣。」
她愣了:「你什麼時候看見的?」
「第一次來你這裡。你給我算命,我看著你眼睛就看見了。」
她不知道說什麼。他伸手很輕碰她眉心:「金色對金色。所以你算得到我。」
她呼吸停一拍:「賀停舟。」
「嗯?」
「你犯規了。」
「哪裡?」
「感情的事不能算。」
「為什麼?」
「算不准。」
他笑了,收回手靠牆上:「那就不算了。我信你。」
她轉過頭假裝整理符紙,耳尖紅了。
他沒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但沒說。
晚上什麼都沒發生,沒殺手沒車禍沒黑衣人。賀停舟坐窗邊看月亮,沈瞧靠椅子上閉著眼,像睡了。元寶蜷她腳邊打呼嚕。
他低頭看手腕上的錦囊。然後抬頭看見她睫毛顫了顫——沒睡著。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沈瞧。」
「……嗯。」
「明年清明的包年費,我提前付了。」
她睜開眼看他蹲面前仰著頭,眼神亮。
「多少?」
「一輩子。」
她愣了,露出一個職業假笑。
「賀停舟,你這單太大了。我做不了。」
不愧是雷厲風行的總裁,這才認識不到一年就想跟她談一輩子,這不就是看中了她的實打實價值想撈上一筆大的嗎?
「為什麼?」
礙於這男的目前還是她的大老闆,到嘴的話拐了個彎成了句委婉拒絕。「一輩子太長了,怕你中途反悔。」
「不反悔,要是我反悔了你就再算一次我死期。」
沈瞧變了副表情:「你不會死的。」
她暗暗腹誹,畢竟帥氣多金打錢慷慨的財老闆不好找。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沈瞧對自己很是自信,「我看著你呢。」
他蹲在那兒看著她,喉結動了動。然後站起來,很輕拍了拍她腦袋。
「嗯。你看著我。」
元寶摔了個屁股墩氣得喵一聲。兩人都沒理它。
窗外月亮很圓。命格金色。
一切都會好的。
賀停舟消失了整整三天。
卦館的門沒再被推開過,手機也安安靜靜的,連個包月續費的消息都沒有。沈瞧盯著屏幕發了三下午的呆,元寶蹲在抽屜上,那眼神活像在說——喲,你也有今天。
她當然不承認自己在等他。
第四天上午來了一單活兒。老街拆遷辦王主任的媳婦,四十出頭,眉心滴答響得急,是紅色的。不過不是死期——是中毒。慢性符,跟之前賀婉容那個案子一個路子,只是更隱蔽,下在了化妝品里。沈瞧讓她把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全搬來,挨個聞了一遍,最後從一瓶面霜里摳出黑氣,指尖金光一閃,那玩意兒就散了。
「你婆婆下的。」沈瞧說。
王媳婦臉唰地白了:「不可能,她對我挺好的……」
「好到在你面霜里摻硃砂和符灰,就為了讓你生不了孩子,好讓她小兒子家的孫女獨吞拆遷款。」沈瞧把面霜扔回去,「你小叔子家是不是有個女兒,十二歲?」
王媳婦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沈瞧收了八千,沒多管。這種家務事她算完就走,不摻和。王媳婦哭著走了,元寶跳上桌子扒拉那八千的轉帳記錄,尾巴甩得歡實。
下午兩點,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賀停舟。
是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六十多歲,拄根紫檀木拐杖。沈瞧掃了一眼他眉心——一道黑線,比死期更深。她瞳孔縮了縮。
「沈大師是吧。」老人沙啞著嗓子坐下,「我叫賀長峰。賀停舟的大伯。」
沈瞧沒動。賀停舟提過大伯——常年癱在床上,不出門。
「你不是臥病嗎?」她說。
「裝病。」賀長峰笑了,皺紋堆成一團,「裝了十年。長青那個蠢貨以為自己能翻盤,結果把自己燒死了。我本來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現在看來……確實有兩下子。」
沈瞧在桌下摸到一張符。
「你來幹嘛?」
「談筆交易。」賀長峰從懷裡掏出塊暗紅色的玉牌,往桌上一放。上面刻著符文,沈瞧一眼就認出來了——鎖命牌。把人的命格鎖在裡面,人死了牌不碎,命格就還能用。
「賀停舟的。」賀長峰說,「長青死前送來的,說能保命。我研究了半個月,保不了我的——但能保你的。」
沈瞧盯著那塊玉牌。
「什麼意思?」
「你祖上是沈家,對吧。沈家每一代長女活不過二十五,眉心封印,能聽死期折陽壽。」賀長峰看著她,眼神像蛇,「我查過你了。你今年二十三,還有兩年。這塊牌里鎖著長青的命格,人死了陰氣還在。你把它融了,封印能松一半。」
沈瞧沒吭聲。
「條件是——你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殺了賀停舟。」
屋裡安靜了三秒。
元寶毛全炸起來了,弓著背沖賀長峰哈氣。
沈瞧慢慢站起來。沒拿符,沒摸錦囊,就那麼看著他。
「你瘋了吧。」她說。
「我沒瘋。賀停舟的金色命格是破局的關鍵,他活著,賀家所有人的命格都會被他衝散——包括我的。我臥病十年就是在養這口氣。他死了,我就能站起來。你拿著這塊牌,封印解了,你活過二十五。雙贏。」
「我看起來像缺你這塊破牌的人?」沈瞧冷笑。
「你不像。但你會缺。」賀長峰站起來,拐杖點了一下地,「因為賀停舟活不過明年清明。你保不住他。與其到時候看著他死,不如拿他的命換你的。」
他轉身走了。門輕輕關上。
玉牌留在桌上。
沈瞧盯了那塊暗紅色的玉牌很久,然後拿起來走到供桌前,一把火燒了。
元寶跳上桌子看她燒。
「貓啊,」她說,「有些人真覺得誰都跟他一樣壞。」
元寶喵了一聲。
——翻譯:那人眉心黑線比他二叔還粗。
當天下午四點,賀停舟來了。
站在門口,臉色比上次好多了,左臂繃帶拆了,換了塊創可貼。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一杯珍珠的,一杯芋圓的。
「你的。」他把珍珠的遞給她。
沈瞧接過來,沒喝。
「三天不露面,賀總很忙啊。」
「處理點事。」他在對面坐下,把芋圓插上吸管,「我大伯不見了。」
沈瞧吸奶茶的動作停了。
「不見了?」
「嗯。護工說他早上出門了,沒人跟著。我查了監控,他往你這條街來了。」
沈瞧沒說話。
「他來找你了?」賀停舟看著她。
「……嗯。」
「說什麼了?」
「讓我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