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來單了
沈瞧把供桌上最後一張符紙折好,塞進錦囊。她捻了捻指尖,昨夜燒符留下的灰還沾在那裡,細細的一層。賀停舟站在門口,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鼻尖凍得發紅。
「走吧。」他說。
鳳凰山北坡,雪埋到腳踝。賀停舟走在前面開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沈瞧跟在後面,元寶被塞進貓包里,隔著透明罩子一臉生無可戀。
鳳凰山腳下的風颳在臉上,疼得厲害。沈瞧踩著雪往山上走。賀停舟跟在後面半步,手裡拎著個黑布包。裡面是她師父留下的七根引魂香,還有那把斷了一截的銅尺。
「你走慢點。」他聲音被風削得只剩個尾巴。
「你腿長你走前面。」
他沒動,就那麼跟著。從卦館出來到現在一句話沒多說。沈瞧後背能感覺到他視線,燙的,像那次清明他在窗邊看她睡覺一樣。
山道拐彎處她腳下一滑,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掌心滾燙,繭子硌著她皮膚。
「……謝謝。」
「嗯。」
他沒鬆手。兩人就這麼僵了三秒,沈瞧先抽回來的。
「別碰我。等下破陣要分心。」
「你分心的時候從來不是因為被碰。」
「賀停舟。」
「嗯,閉嘴。」
他終於鬆了。
祖墳在半山腰一片老松林里。雪壓在枝頭,沉甸甸的,偶爾掉下來砸在肩上一團涼。沈瞧蹲下來扒開墳頭的雪,露出那塊被翻動過的青石板。
「就這兒。你爺爺棺木正上方。」
賀停舟蹲下來看:「你確定陣眼在棺里?」
「不確定。」她從黑布包里摸出銅尺,在石板縫隙里探了探,「但上次你二叔動過之後,這裡面的氣就變了。之前是濁的,現在——」
她頓了一下。
「現在怎麼了?」
「是空的。」
賀停舟臉色變了。
銅尺抽出來,尖端上沒沾土,乾乾淨淨的。沈瞧把耳朵貼在石板上聽了兩秒,猛地彈起來。
「棺木被移走了。不是你二叔移的,後來人做的。」
「我大伯。」
「他沒死在坑裡。八月那次是金蟬脫殼,他自己挖的坑自己爬出來的。」
賀停舟拳頭攥得咯吱響。
「他拿了我爺爺的棺木做什麼?」
「做引。你爺爺是賀家上一代金色命格,棺木本身就是陣眼。他把棺木移走,等於把賀家氣運的錨拔了。現在整個賀家的命格都在漂,包括你的。」
「那我的金色——」
「還在。但錨沒了,金色會慢慢散。散完你就跟普通人一樣,有死期。」
賀停舟沉默了很久。
「多久。」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沈瞧把銅尺收起來,「取決於他拿棺木做了什麼。」
「去找。」
「你瘋了?大臘月往哪兒找?」
「他裝病十年,一定在城裡有據點。」
沈瞧盯著他看了幾秒,從口袋裡摸出三張黃符拍他胸口:「貼好。陰差聞到金色味兒會追過來。」
他低頭看符:「你呢?」
「我眉心金光比你淡,他們先追你。」
「那我不貼。」
「你——」
他直接把符按她手上,反手從她口袋裡抽了兩張自己貼上。
「一人一半。」
沈瞧張了嘴,沒說出話來。
下山的時候雪又飄起來了。賀停舟走在前面開路,踩實了雪她再走。元寶在貓包里叫了一聲,沈瞧拍拍包:「快了,回去給你開罐頭。」
手機震。賀停舟的助理髮來消息:【賀總,查到了。賀長峰名下有個倉庫,在城東老碼頭,去年十一月租的。】
賀停舟停下來給她看屏幕。
「老碼頭?」沈瞧皺眉,「那地方去年就拆了一半,剩下幾棟爛廠房。」
「去看看。」
「你車呢?」
「山下。」
兩人踩著雪下山,上了他那輛黑色越野。暖氣開到最大,沈瞧手指還是僵的,握著奶茶杯暖手。他瞥了一眼,把暖風出風口轉到她那邊。
「別看我,看路。」
「在看。」他目視前方,「你耳朵紅了。」
「凍的。」
「奶茶也是熱的,你握了十分鐘了還是冰的。」
她把奶茶塞進杯架里:「你能不能別什麼都看見?」
「不能。」
城東老碼頭,下午三點。雪小了,天灰得像蒙了層紗。倉庫區就剩最裡頭兩棟沒拆,鏽鐵門半掩著,風颳過發出尖厲的聲響。
賀停舟把車停在遠處,兩人步行過去。他帶了把短刀別在後腰,沈瞧帶了符和銅尺。元寶留在車裡,貓包掛在后座,車窗留了條縫。
「你走前面。」她說。
「不行。」
「你金色命格是靶子,陰差看見你先撲你。」
「所以你走前面更不行。」
兩人槓在倉庫門口。最後沈瞧從包里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他手腕上抹了一把。
「什麼?」
「遮味兒的。屍油混硃砂,陰差聞不出來。」
他聞了聞:「臭的。」
「嫌臭就別去。」
她推開鐵門先進去了。
倉庫裡面比外面還冷。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堆著些破紙箱,角落裡搭了個簡易帳篷,旁邊擺著口棺木。黑漆的,很新,不是古董。
「那就是。」沈瞧指了指。
賀停舟走過去,掀開棺蓋。裡面沒有屍體,鋪著一層符紙,正中間放著他爺爺的牌位。牌位前面擺著個銅碗,碗裡是乾涸的血跡。
「換命陣。」沈瞧湊過來看,「他把你爺爺的牌位當陣眼,用自己血養了三個月。這東西現在連著他命格,毀了它他也活不了。」
「那就毀。」
「你確定?他死了賀家詛咒就斷了,但你金色也跟著散。散了你就——」
「就怎樣?」
「就跟你爸一樣。賀家男丁三十而亡。」
他手停在牌位上方。
「我今年二十九。」
沈瞧不說話了。
「沈瞧。」
「……嗯。」
「你之前說金色碎封印,需要我扛一次。」
「我說了不行。」
「如果我散了金色,你的封印也能解?」
「能。但你會——」
「會死得跟普通人一樣。有死期,但不是現在。」
他看著她:「總比看著你死強。」
她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掐進他皮膚里。
「賀停舟,你聽好。你的金色不是用來給我當炮灰的。你活過三十,我活過二十五,這是兩筆帳,不能拿一筆抵一筆。」
「誰說不能。」
「我說不能。」
「你是我甲方還是我老闆?」
「你是我——」
她說不下去了。
他反手握過來,扣住她五指。掌心還是燙的,繭子還是硌的。
「你是我什麼?」
「……包月客戶。」
他笑了。笑完手上力道鬆了點,但沒放開。
「沈瞧,你二十四了。」
「二十五還有一年。」
「一年夠幹嘛?」
「夠你活過三十。」
「然後呢?」
「然後你續費。」
他看著她,眼底那道光又閃了。這次沒收回去。
「好。續一輩子。」
「你又說——」
他低頭,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很輕,鼻尖碰著鼻尖。呼吸打在她嘴唇上,熱的。
「不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