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要見你
大年三十。
沈瞧被元寶踩醒。貓爪子精準踩在她顴骨上,一下一下,跟踩奶似的。她眯著眼摸手機,早上七點十二分。
賀停舟的消息到了:【三十,來老宅吃年夜飯。奶奶要見你。】
她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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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秒回:【紅包五萬。】
【……幾點?】
【十一點。穿紅的。】
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機扣床上。元寶蹲枕頭旁邊甩尾巴,一臉你又輸了的表情。
「閉嘴。」她揉著臉坐起來,「我那是看在錢的面子上。」
貓叫了一聲。
十點四十她出門,穿了暗紅色羽絨服,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元寶死活要跟著,她塞進貓包拎上。打車到賀家老宅,門口停了七八輛車,有輛賓利後面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在打電話,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算命的沈大師?」
「對。」
「我是賀停舟三姑。進來吧,老太太念叨你一早上了。」
賀家老宅比上次來氣派,門口貼了春聯,紅燈籠掛了兩排。沈瞧踩著雪進大門,客廳里人聲鼎沸,少說十幾號人。賀老夫人坐在正中間沙發上,看見她眼睛亮了。
「沈大師來了!快過來坐。」
沈瞧剛要過去,樓梯上下來個人。賀停舟穿深灰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頭髮剛洗過,還有點濕。看見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來了。」
「嗯。」
他低頭看了眼她羽絨服拉鏈沒拉好,伸手幫她拽上去。手指碰到她下巴,涼的。
「手這麼冰。」
「外面零下八度。」
「車裡等我不就行了。」
「你誰啊我等你。」
他笑了,沒接話。從她手裡接過貓包拎著,帶她往客廳走。
賀老夫人拉著她手坐下來,上下打量:「瘦了。這陣子辛苦你了。停舟說你幫他擋了好幾回。」
「奶奶。」賀停舟在旁邊打斷,「吃飯了沒?」
「沒呢。」沈瞧說。
「廚房燉了排骨湯,我去盛。」
他走了。賀老夫人壓低聲音:「他昨天讓人把你那卦館門口的雪全掃了。我說找人去,他說不放心別人。自己拿鐵鍬鏟了半小時。」
沈瞧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閒的。」
「不閒。他心裡有你,全家人都看得出來,就你倆裝。」
沈瞧耳尖熱了,低頭喝茶。
賀停舟端著湯碗回來,放她面前。湯還燙著,他順手把勺子遞過來。
「小心燙。」
「知道。」
她喝了一口,他站在旁邊沒坐。賀老夫人拍拍沙發:「坐啊,杵著像門神。」
「站著好。」
「哪裡好?」
「看得清楚。」
沈瞧差點嗆著。
旁邊幾個賀家親戚在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這就是那個算命的?挺年輕啊。」
「聽說挺準的,長青就是她算出來的。」
「那種人還是少來往,神神鬼道的。」
賀停舟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沈瞧按住他手腕:「喝你的茶。」
他看了她一眼,坐下來了。坐她旁邊,隔了半拳的距離。
年夜飯開席,兩張大圓桌。沈瞧被賀老夫人按在主桌,賀停舟左邊,他三姑右邊。元寶貓包放腳邊,貓從透氣網裡扒拉她褲腿。
菜一道一道上。沈瞧筷子動得慢,眼睛掃了一圈桌上的人。賀家這一大家子,十幾個,眉心滴答聲她都看得見。大部分是灰色的,平安。但角落裡有個穿棕色毛衣的中年女人,眉心黑線很細,像頭髮絲。
她多看了兩眼。
賀停舟順著她視線看過去:「我二嬸。」
「她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她眉心有黑線。是怨氣。很重。」
賀停舟筷子放下了。
「二叔死了之後她一直不太對勁。前陣子去廟裡住了半個月,回來就那樣。」
沈瞧沒再問。這種家務事她不摻和,除非對方付錢。
吃到一半,二嬸突然站起來敬酒,走到賀停舟面前。
「停舟啊,二嬸敬你一杯。你二叔走了,賀家以後就靠你了。」
賀停舟端杯子站起來,碰了一下,沒喝。
「謝謝二嬸。」
二嬸沒走,又看向沈瞧。
「這位是?」
「沈瞧。朋友。」賀停舟說。
「朋友?」二嬸笑了一下,眼神不太對,「聽說你算命挺準的。那給我也算算?看看我以後能不能再嫁?」
桌上安靜了一秒。
賀老夫人開口:「長青剛走沒多久,說這些幹嘛。」
「媽,我就隨口問問。」二嬸看著沈瞧,「沈大師,你倒是給句話啊。」
沈瞧放下筷子,抬頭看她。
「二嬸,你眉心那根黑線不是姻緣的事。是你枕頭底下壓了東西吧?銅的,刻了字。」
二嬸臉色變了。
「什麼銅的。」
「你拿出來我看看。不拿也行,但過了正月十五那東西會反噬。到時候不是失眠做噩夢那麼簡單了。」
二嬸手抖了一下,酒灑了半杯。
賀停舟站起來:「二嬸喝多了,我讓人送你回去休息。」
他招手叫了個保姆,把二嬸扶下去了。桌上氣氛有點僵,賀老夫人打圓場:「吃菜吃菜,大過年的說這些。」
沈瞧低頭扒飯。賀停舟坐回來,手指在桌下碰了碰她膝蓋。
「她怎麼回事?」
「你二叔死前給她留了東西。想讓她當替死鬼,死後怨氣歸她身上,他好投胎。」
「能解嗎?」
「能。但她得自己交出來。」
他應了一聲,沒再問。
吃完飯沈瞧去洗手間,出來在走廊拐角被人堵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白毛衣,長得挺精神,眉心金光很淡。
「沈大師?我是賀停舟表弟,賀擇。」
「有事?」
「我媽讓我來的。她說你看出她枕頭底下有東西,想問你,能不能不說出去。」
「你媽想讓我閉嘴?」
「不是閉嘴。是能不能私下處理。別讓奶奶知道。」
沈瞧靠在牆上,抱著手臂看他。
「五千。東西交給我,我燒了,不告訴任何人。」
賀擇掏手機轉帳。
「你金光快散了。」沈瞧說,「你媽的事牽的。」
他愣了:「什麼意思?」
「你二叔留的東西不是只壓你媽一個人。是壓了你們這一支所有人。你眉心金色快沒了,再拖兩個月就跟普通人一樣,有死期。」
賀擇臉白了。
「我。」
「錢照付。東西給我。我連你的一起解。」
他轉了錢,從毛衣內袋裡摸出個銅鎖片,巴掌大,上面刻著符文。
沈瞧接過來翻了翻:「你二叔真夠絕的。死都死了還拉一大家子墊背。」
「能解嗎?」
「能。但你別告訴你媽我來過。就說你找大師化解了。」
他點頭,走了。
沈瞧把銅鎖片收進包里,回客廳。賀停舟不在,賀老夫人說他在院子裡接電話。她推門出去,雪停了,天晴了,太陽晃眼。
他站在廊檐下打電話,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但風把幾個字送過來。
「對,棺木。正月十六遷。你找人把祖墳那邊清一下。什麼?有人去過了?什麼時候。」
他猛地轉身,看見她站在門口。
「知道了。查監控,把照片發我。」
掛了電話。
「怎麼了?」
「祖墳。有人去過。不是我安排的人。」
「誰?」
「監控拍到一個穿黑衣服的,戴帽子。跟你上次說那個影子一樣。」
沈瞧攥緊了門框。
「大年三十。」
「嗯。」
「他等不及了。」
「看來是。」
兩人對視了幾秒。賀停舟走過來,手插在褲兜里,站她面前。
「沈瞧。」
「嗯。」
「正月十六之前,別一個人待著。」
「你當我傻?」
「你比傻還危險。你膽子太大。」
「膽子大才活到現在。」
他伸手彈了一下她額頭。
「疼。」
「該。」
元寶在貓包里叫了一聲,像是在抗議被關太久了。沈瞧低頭拍拍包,賀停舟看著她,突然說。
「你今天穿紅的挺好看。」
她抬頭看他。
「看路看的還是看我看的?」
「看你。」
「賀停舟,大年三十你說這個。」
「我說事實。」
「事實不算犯規?」
「犯規了。罰吧。」
她咬著嘴唇,耳尖紅透了。
「罰你初七之前不許來卦館。」
「三天。」
「七天。」
「五天。」
「成交。」
他笑了。伸出手,很輕地捏了一下她耳垂。涼的,被他捂熱了。
「手這麼冰還說不冷。」
「你管得著嗎。」
「管得著。包月的。」
正月初五。賀停舟還是來了。
沈瞧開門看見他站在雪地里,手裡拎著袋橘子,穿了黑色連帽衛衣,羽絨服拉鏈沒拉,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五天。你初七才到期。」
「初五。我數學不好。」
「你金融碩士畢業的數學不好?」
「記性差。」
她讓他進來。他把橘子放桌上,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銅鎖片。跟賀擇那個一樣的款式,但更大,刻的字不同。
「我媽枕頭底下翻出來的。」他說,「跟你上次說的一樣。二叔給所有人都發了。」
沈瞧接過來看了看:「你媽也。」
「嗯。她不肯交。我硬拿的。」
「你二叔這是要把賀家上上下下全做成陣眼。」
「不止賀家。」賀停舟坐下來,「我查了。他死前三個月,往外面送了十幾份。沈瞧,他不是在保自己的命。他是在布一個更大的陣,用所有人的命格做引,養一個東西出來。」
「養什麼?」
「不知道。但那個東西需要金色命格做核心。他本來想用我的。沒成功,就改成用我的命格碎片去餵。」
沈瞧把銅鎖片放下,手指有點抖。
「你的命格碎片,什麼時候被取走的?」
「不知道。可能很早。小時候那次高燒,差點死了那回。」
「你二叔給你下的東西。」
「嗯。」
「那現在。」
「現在碎片還在。他死了但陣沒散,碎片還在我命格里漂著。不取出來,金色會一直被蠶食。」
「取出來會怎樣?」
他看著她。
「會疼。」
「廢話。」
「不是普通的疼。金色命格長進肉里的東西,硬拔等於刮骨。」
沈瞧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取。」
「正月十六。遷墳那天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賀停舟。」
「你去了會分心。上次在倉庫你就差點。」
「差點什麼?差點死?我沒死。你少拿這個壓我。」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很高,陰影罩下來。
「我不是壓你。我是怕。」
聲音很輕,但沈瞧聽見了。
她張了嘴,沒說出話。
「沈瞧,我活了二十九年,沒怕過什麼。就怕你出事。」
「你犯規。」
「又犯規了。罰吧。」
「罰你遷墳那天讓我在十米以內。超一米加一天。」
他眼底的光閃了閃。
「十米?」
「十米。」
「五米。」
「八米。不能再少了。」
「成交。」
他笑了。笑完沒退開,就那麼低頭看著她。呼吸打在她額頭上。
「賀停舟。」
「嗯。」
「你靠太近了。」
「沒靠。還差三米。」
她推他胸口,這次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