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最後一輛車沒有回來
第二輪炮火落下時,治療棚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沈翹抬手護住剛清理好的藥盤,讓傷員先遠離棚邊,自己打開秦硯崢傳來的畫面。原先被標作清場通道的道路上,密密麻麻都是移動的黑影,一段護欄已經被撞翻。
畫面里,一名隊員剛把受傷的同伴拖過護欄,黑色蟲足便扎穿了他身後的車門。沈翹的目光往後移,煙塵中又晃出幾道扭曲的人影。
蟲子還沒清完,輻射人又來了。真會挑時候。
她將畫面拉大,耳邊同時傳來幾個頻道的聲音。秦硯崢讓第二營隊守住突破口,陸沉正在詢問側翼缺口的位置,靳言報出的降落點則被接連划去。原先能容車隊通過的路,眼下只剩一段斷斷續續的灰線。
沈翹盯著其中一群小蟲,發現它們放棄更近的活人,轉向一輛沾著藥箱殘液的空車。她立刻截下畫面,將藥物異常與蟲群轉向一起發給秦硯崢。
「先避開那輛車,別把它開回人員集中的地方。」她按著通訊器,語速很快,「藥味可能在引東西,我還要再核,但現在別冒險。」
秦硯崢很快應了,讓部下轉移空車,隨即切換到另一條指揮頻道。
沈翹聽著那頭迅速落下的命令,按在發送鍵上的手指鬆開了。她原本還準備了一句解釋,倒是沒用上。秦硯崢平時嘴上沒個正形,真到這種時候,反而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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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翹沒有繼續盯著屏幕,將擔架固定逐一檢查完,才發現秦硯崢不知何時到了棚後的掩體裡。他已經安排副官接手當前一輪火力,掌心撐在矮桌上,額前全是汗。
「預約的病人來報到。」他抬眼看她,還想笑,「沈小姐,現在能不能先看看我?」
沈翹走近,先按住他伸向水杯的手,目光從發白的指節移到臉上:「藥用了沒有?幾點,哪一支?」
秦硯崢沒有再逞強,將用藥記錄推給她,指尖停在剩餘兩支的標記上:「十分鐘前用的,沒多打。你交代的,我記著。」
沈翹核過時間,取來冷巾按在他頸側。隔著布都能覺出那股熱,她皺起眉,另一隻手探到他腕上,等急促的脈搏稍稍緩下來,才拉過椅子:「坐好。藥效沒穩之前,你敢往外跑,我就敢把你捆這兒。」
一對黑色豹耳從發間露出來,隨著遠處炮響,輕輕一顫。他用手撐著座椅邊緣,指節越收越緊,卻始終沒有往她身上抓。
這副忍著不碰她的樣子,倒比他平時湊上來討便宜更讓人沒轍。沈翹看著他泛白的唇,想起這人剛才還在指揮炮火,心裡輕輕嘖了一聲。都疼成這樣了,報到的時候還非得笑一下,生怕她不知道他那張臉好看似的。
她搬過旁邊的小凳,坐到他未被牆擋住的一側。
「低一點。」她輕拍自己的肩邊,「只讓你靠一會兒,別得寸進尺。」
秦硯崢抬眼看她,笑意很慢地浮上來。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她未傷的肩側,滾燙的呼吸隔著衣料落下來,沈翹的手指也跟著蜷了蜷。
「你還欠我診費,別急著拿自己抵帳。」她伸手撥開貼著他額角的濕發,指尖碰到豹耳外側,「平常那麼能說,現在倒安靜了。」
秦硯崢的呼吸停了半拍,低聲問:「能不能把手借我一下?」
沈翹看了看他的眼睛,將手遞過去,嘴上仍不肯饒人:「只許握,多一項另收費。」
他握得很輕,掌心的熱卻一點點裹住她。沈翹看完監測數字,手指動了動,恰好碰到他掌心的薄繭。秦硯崢沒有收緊,只抬眼看她,那點難得安靜下來的笑意還在。
算了。病號今天還算聽話,給點甜頭也不是不行。她將視線挪回屏幕,手卻留在了他掌中。
澹臺望端水進來,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住。沈翹餘光瞥見,他身後的尾巴原本還晃著,這會兒連尾尖都不動了。
她差點被逗笑。好大一股酸味,炮火都蓋不住。可少年只是將水放到她夠得著的地方,側身替她擋住掩體口的灰,沒鬧,也沒叫她。沈翹心裡那點笑意便軟了些。
沈翹空著的手在他腰側輕拍一下,讓他坐著歇,隨後才重新看向秦硯崢:「等數字穩了再出去,別讓我剛收工就得返工。」
秦硯崢聽話地又坐了幾分鐘,症狀緩下來,才主動鬆開她。他從衣袋摸出一顆薄荷糖,放在她掌心,低聲說:「先付一點,剩下的回去補。」
沈翹收好糖,看著他重新扣緊外套,趕去接班,才起身回到棚前。
棚前有人舉著名單喊轉移,擔架輪子碾過碎石,接連發出磕碰聲。沈翹接過安排表,看見雌性治療人員先往後方集結,下一欄緊接著列著傷兵接運。舊棚前,七名斷後隊員已經各自找好掩體,將窄口讓給運輸車。
沈翹將處理記錄交給隨車醫護,又叮囑年輕士兵不要自己解固定帶。對方點頭說記住了,老兵在旁邊替他舉著水杯,笑著讓她先走。
第一批車駛出後,負責運輸的軍官看著越來越近的煙塵,催促剩餘車輛立即出發。駕駛員回頭提醒舊治療棚還有人沒裝車,他低頭划過光腦,只說後續車輛會接。
其中一輛本該折返接擔架的車,也被他調去跟上前面的護送隊。
舊棚里的人起初還在等。年輕士兵抱著傷腿,隔一會兒便抬頭看門口,問老兵最後那輛車是不是快來了。老兵把自己的水也塞給他,說先潤潤嗓子,省得回去見了人,一句整話都講不出來。
外面艦隊引擎聲漸漸遠去,斷後小隊的隊員退進棚內,彈匣磕在桌上,聲音乾澀。
有人望著空蕩蕩的道路,終於忍不住罵:「都去護送雌性了,咱們就不是命?」
老兵沒有接話,只低頭將身份牌翻過來,拿筆補了一行住址,塞到旁邊還能走的隊員掌心。
年輕士兵看見那一行字,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問車什麼時候來。
地面忽然一震,靠外的擔架向旁傾倒。固定帶猛地繃緊,將上面昏迷的傷員牢牢拉住,老兵撲過去穩住床腳,想起沈翹臨走前逐一扣緊的動作,眼睛一下紅了。
「再叫一遍。」他抬頭看向通訊員,嗓子有些啞,「告訴他們,我們還在這兒。」
後方集結點,沈翹剛下車,便發現交接名單少了一頁。
她把自己留存的傷員表展開,逐個對上,手指停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澹臺望站在她身旁,已經轉身去問接應車輛,聞知楚的通訊緊接著打進來。
「舊治療棚還在呼叫。」女孩聲音發緊,努力把坐標報完整,「我存下來了,可他們說接應已經完成,漂亮妹妹,人數對不上……」
沈翹接過錄音,聽見年輕士兵斷斷續續的聲音。他報了位置,又問還有沒有車,後半句被雜音吞掉,最後只剩一聲壓低的「我們還有人活著」。
隔著衣料,那顆薄荷糖硌住了她的指節。她伸手按住桌沿,抬眼看向剛到的運輸軍官:「他們的車呢?」
半個小時前,那小子還問她回去以後,腿能不能趕上家裡的節慶。她嫌他問得多,隨口讓他先想想複診費。他就真認認真真算了半天,說軍餉還沒花,付得起。
現在人沒回來,表上倒先接完了。
沈翹將桌沿攥得更緊,指腹壓進木頭毛刺里。她最煩有人拿一張紙,輕飄飄地替活人把結局定了。
軍官避開她的目光,說前面火力不足,現在再回去,只會把好不容易撤出的雌性也搭進去。
沈翹沒有理會後半句。她將傷員人數、求援時間和那份沒完成的接應表並排鋪開,按下錄音保存,隨後朝澹臺望伸手。
他把備用地圖遞到她掌心。
沈翹展開地圖,目光落在舊棚後那條細窄的檢修通道上,聲音清清楚楚地壓過了旁邊的爭辯。
「先別替他們報死亡。告訴我,還有哪條路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