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來接人


  軍官的手還停在撤離完成那一欄。

  沈翹把錄音重新放了一遍。雜音里,年輕士兵斷斷續續報出位置,身後有人咳嗽,接著是一聲壓低的詢問:「還有沒有車?」

  她伸手按住軍官準備收回的光腦,抬眼望著他:「這就是你說的接完了?」

  軍官臉頰繃緊,往外面的濃煙看了一眼:「路隨時會斷,難道為了那幾個人,把整個車隊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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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翹掃過他已經收拾好的裝備,忽然不想再浪費口舌。這人連求援里有多少聲音都沒聽清,倒是早替自己算好了值不值。她把傷員表交給趕來的值班人員:「照這張核,人名一個也別漏。」隨後點開靳言的通訊。

  地圖被拉到舊棚後側,那條細窄的檢修通道夾在兩段廢牆之間,只能步行通過。

  「這裡還能走嗎?」她指尖點住入口,「重車進不去,我們拆架子抬人,出口要有接應。」

  靳言立刻調來空中畫面。入口尚未坍塌,出口附近卻有蟲影,需要側翼火力壓住,才能讓運輸艦短暫停靠。

  秦硯崢聽完她的安排,沉默了片刻,問她現有傷員能不能經受轉運。

  「十六個傷員,四個需要抬,剩下的互相扶著能走。」沈翹翻出自己留的記錄,「有七個斷後隊員守在那邊。架子和固定帶我都有,還需要人掩護。」

  通訊里傳來秦硯崢翻動地圖的聲音,片刻後,他報出一支小隊的番號,讓人帶輕型轉運架到車邊集合,又接通陸沉,確認側翼壓制的位置。

  沈翹沒有催。她知道前線也在等他下令,這支隊伍能不能抽、出口能守多久,都得有人算清楚。等救援小隊的名字一一亮起,她胸口那口繃著的氣才緩緩吐出來。二十三個人,她得讓他們都能走出那條路。

  「沈翹,進去以後,路不對就立刻報。」他的聲音沉下來,「別一個人改方向。」

  她把線路記進光腦,嘴角輕輕揚了揚:「知道。我的命這麼貴,不會隨便往裡賠。」

  後勤軍官還想攔,伸手指向她胸前沒有精神力等級的標識,說這種地方不是憑几根針就能進出的。

  沈翹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標識,又看向他。剛才甩下傷兵,他說要保護雌性;現在她找到路,他又想起她沒精神力了。合著理由全長在他嘴裡,用哪個都順手。

  沈翹將求援坐標送到值班人員面前,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這些人還活著。你要先走,別替他們把名字劃掉。」

  旁邊兩名剛接到命令的隊員已經背起裝備,其中一個認出她早上救治過自己的同伴,主動接過運輸架。軍官的手僵在半空,終於沒再擋住去路。

  澹臺望在車邊替她收緊護具,指尖避開傷肩,來回試了兩次才扣好。他沒有撒嬌,眼睛一直看著搭扣,睫毛下藏著沒壓住的憂色。

  沈翹垂眼,看到他指節上蹭掉的一小塊皮。剛才搬架子時還沒有,想來是趕著替她整理器材弄的。她到嘴邊那句「別擔心」忽然說不出來。她自己都不能保證毫髮無傷,拿這話哄他,和那些空頭承諾有什麼兩樣。

  沈翹將備用固定帶交到他掌心,輕聲問:「我得騰出手看傷員。你幫我把人帶出來,能不能做到?」

  他抬起眼,答得很快:「能。」

  沈翹看見他領口有一處鬆了,伸手替他扣緊,又在胸前輕拍一下:「你也得跟我一起回來,少一個,我都不滿意。」

  澹臺望喉結輕動,低頭碰了碰她的指節,才握著那捆固定帶轉身上車。

  車只能送到廢牆外。幾人下車,沿著確認過的通道前進,頭頂偶爾有碎石滾落,靳言的聲音始終留在耳邊,替他們報出出口附近的變化。

  離舊棚還有十幾步時,裡面傳來爭執。

  年輕士兵掙扎著要把固定帶解開,壓著聲音讓老兵帶其他人走。老兵攥住他的領口,手背青筋繃起,罵他腿斷了還不肯消停。

  「我走不了,抬著我太慢。」年輕士兵紅著眼睛,手指卻遲遲沒能扯開那隻扣子,「你家裡還有人等你……」

  棚外突然一聲巨響,簡易擋板向里倒下,一隻灰黑的手從破口探進來。守門隊員扣下扳機,空響過後,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

  一枚銀針從上方掠過,釘進闖入者頸側。那道身影動作一滯,澹臺望已從側面落地,將它撞出破口,順手用殘存鋼架卡住通道。

  沈翹翻下通風口,靴底落在空地上。熟悉的藥箱順著繩索滑下來,被她穩穩接住。

  年輕士兵怔怔望著她,連攥著固定扣的手都忘了松。

  「祝教授?」老兵聲音發啞,「您怎麼回來了?」

  沈翹蹲到擔架旁,先檢查那條受傷的腿,確認沒有再次錯位,才抬起臉笑:「回來接欠我複診費的人。腿還要不要了?不要我就省點力氣。」

  年輕士兵眼眶一下紅了,急忙搖頭,想說什麼,又被哽住。

  沈翹看著他攥到發白的手,目光在那隻被扯歪的固定扣上停了停。他剛才說不想拖累別人,她在外面聽見了。

  傻小子。她臨走前費勁扣上,就是防著他摔,倒差點讓他自己解了。她將扣子重新壓回去,指腹在帶面上用力抹了一下,壓住心裡那股不舒服。人還在,先帶出去,別的回去再罵。

  老兵往她身後看去,發現只有幾名救援隊員,剛升起的喜色漸漸發緊。他回頭看了眼四副不能自行移動的擔架,握著拐杖的手又收緊了。

  沈翹將拆開的運輸架放到地上,一邊扣合,一邊示意他們看亮著的通訊燈。

  「車進不來,我換了條路。接應已經在出口等,別都盯著我發愣,誰還能走,先搭把手。」

  最靠近她的隊員伸了伸手,卻沒有碰架子,只望著她背後的出口。老兵的嘴唇動了兩下,似乎想再問一句是不是真的有車,又怕問完才發現,這趟救援只能帶走幾個。

  沈翹看明白了。他們連高興都不敢,怕希望落空後,比剛才更難熬。

  沈翹停下手,目光掃過那幾張滿是塵土的臉,聲音緩下來,卻落得清楚。

  「能走的扶著,走不了的抬上。人我數過了,跟我回家。」

  老兵的嘴唇抖了一下,忽然將拐杖丟到旁邊,蹲下幫她扣架子。旁邊的隊員也圍過來,七手八腳把傷員的隨身物品收好。

  一名傷員突然弓起身,牙關磕出一聲輕響。沈翹伸手托住他後頸,膝蓋抵穩擔架邊緣,扭頭對旁邊的人說:「往後一點,別壓住他胸口。」

  她摸到腕下亂跳的脈搏,眉心微沉。先前的藥只能壓一時,這一路再拖下去,怕是真要鬧起來。她從針包抽出銀針,順著手臂找准位置落下,等傷員緊繃的肩頸略松,才讓隨隊醫護按記錄準備應急藥。

  她始終蹲在那兒,直到對方終於能聽見人說話,才替他重新扣緊固定帶。

  沈翹將年輕士兵的腿托進護槽,聽見吸鼻子的聲音,抬眼一看,對方正用手背胡亂抹臉,越抹越髒。

  她想笑他兩句,話到嘴邊卻停了。前世見過太多求生的人,真到了最後關頭,誰還能一直體面。這小子忍到現在才哭,已經夠能撐了。她從側袋扯出一片乾淨紗布,丟到他胸前:「用這個。別把灰揉眼睛裡,腿還沒好,倒先成花貓了。」

  澹臺望將第一副擔架托起來,沈翹扶住另一端,叫剩餘的人依次跟上。

  最後那名斷後隊員原本還在檢查空彈匣,見她走回來,主動將自己尚能用的武器遞給她。沈翹驗過餘量,又把備用照明遞到他手裡,讓他帶著能走的人照顧後排。那人用力點頭,腰背終於挺直了一點。

  隊伍終於離開原地。走到檢修道半途,通訊器里忽然傳來靳言壓低的聲音:「出口停一下。蟲群轉向了,正在往你們那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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