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難受
「要我讓人退回去嗎？」澹臺望問。
「不退。」沈翹將筆扣好，「她敢寫，我就敢留。以後談價，還能拿出來給她看看。」
她把合同塞進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一路過來，她腦子裡全是舊紙，連這屋子都沒好好看。
窗邊放著暖爐，櫃裡掛著幾套男式外衣。床頭那隻小燈舊了，燈罩邊緣留著一道淺劃痕。
「這是你以前住的？」
澹臺望點頭：「東西換過一些。阿禾要是不喜歡，我再……」
「我還沒說不喜歡。」她繞過他，拉開半掩的櫃門，「藏了什麼，急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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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層放著一雙舊雪靴，旁邊是護具與疊好的訓練服。衣領磨得起毛，袖口卻洗得很乾淨。
沈翹摸了一下，沒笑他。
這跟家裡圍著灶台轉的人，看著實在有點不一樣。
她蹲下來，拿起一副手套。右手指節補過，針腳歪歪扭扭，顯然不是慣做這些的人縫的。
「你縫的？」
「嗯。」
「針拿反了吧？」
澹臺望耳尖紅了一點：「那時候不太會。」
沈翹捏著那塊補丁，原想說怎麼不換新的，話到嘴邊，又慢慢停住。
手套內側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暗色。
她認得干血留下的樣子。
「受傷的時候戴著？」
澹臺望過了片刻才答：「後來帶回來的。」
沈翹抬頭看他。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笑著湊過來，只在她面前蹲下：「精神力出問題以後，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回不來了。」
她的手指輕輕一緊。
「東西帶著，就還想回來看看。」
沈翹將手套放回去，擺得比拿出來時還整齊。
她沒經歷過失去精神力，可她見過街頭那個傷得連咳嗽都疼、還抓著她袖子的少年。
那會兒她以為撿了一條快死的小狗，拼命想把他養活。
原來小狗也有想回的地方。
她忽然伸手摸過他的臉：「下次缺什麼，開口。別自己在外頭挨凍。」
澹臺望看著她，眸光一點點軟下來。
「阿禾給買？」
「看你表現。手套倒是可以先買一副，省得這補丁把我的臉刮花。」
他低低笑了，握著她的手，貼到自己頰邊。
門外傳來兩聲輕敲。
趙丙站在外面，說明附近療養點有人夜裡發作，問澹臺望明日是否過去。
沈翹看了眼時間：「現在還在發作？」
「已經穩住了，就是疼，夜裡難睡。」
「那過去看看。」她伸手去拿外套，「反正你不是說要帶我四處走？」
療養點離得不遠。
沈翹進屋時，一名中年雄性正坐在床沿，額頭上全是汗。桌上壓著用藥記錄，藥盒卻被推得很遠。
她沒碰人，先問能不能看。
對方望見澹臺望，掙扎著要起身。
「坐好。」沈翹拎了把凳子，「我不是來點名的，起來也不給你記功。」
那人愣了一下，老實坐回去。
她核過記錄，問了幾項近況，又讓值班治療員把前幾次的用藥拿來。
病不新鮮。麻煩在藥貴，幾次反覆後，病人開始自己拖時間，能熬就熬。
「你忍著，它就會自己好？」她按住他要藏的手，「真這麼省錢，我也不用開院了。」
雄性低頭笑了笑，聲音發啞：「家裡還有孩子，想著熬過去就……」
沈翹沒接那句話。
她把需要注意的地方寫給值班治療員，沒有臨時換掉對方的安排，只問是否能把經允許的病歷副本給她。
「有個替代思路，可以再看。先別高興，能不能用，還得查。」
對方連忙道謝。
離開病房前，那名雄性叫住她，伸手去掏外衣里的零錢。
沈翹看見，先把藥箱扣上。
「今晚不收。」
對方愣住，有些不安地看向澹臺望。
沈翹抬手敲了下床欄：「看他幹什麼？我說了算。今晚是來看記錄，沒給你換藥，也沒許你包好，先把錢留著吃飯。」
治療員在旁邊笑了，替病人將外衣放回去。
沈翹出門後，才發現阿望一直看著自己。
她抬眼：「怎麼，見我不要錢，嚇著了？」
澹臺望搖頭，笑意卻慢慢露出來：「剛才想起阿禾救我的時候。」
「你那時可貴多了。」她沒好氣道，「我差點把自己也賣了。」
他握住她的手，半晌才低聲說：「我知道。」
沈翹本來只是順口損他，聽到這聲，反而沒了下句。
當時她一邊算錢，一邊怕人死了，嘴上凶得很，心裡卻比誰都急。如今他好好站著，還能給她擋風，她倒覺得那點狼狽沒什麼見不得人。
她將他的手往自己袖子裡帶了一點。
「知道就別再嚇我，養你挺費錢。」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看資料。
原來的穩定方案依賴一味昂貴材料，這不奇怪，可宣傳頁里寫得四平八穩，記錄上卻有幾次相同的異常反應。
她把那處圈了出來。
商會賣藥，還挺會挑好聽的話說。
澹臺望替她拉好外套：「明天再看？」
「嗯。」她收起光腦，忽然問，「以前也有這樣的時候？」
他點頭，沒說很多。
沈翹卻想起櫃裡那副手套，心裡堵了一小下。
回房後，他蹲下來替她脫雪靴。
沈翹抓住他的衣領，輕輕往前一拉：「上來。」
澹臺望抬眼。
「坐床邊。你蹲著，我脖子累。」
他剛坐穩，她便拉過他的手，夾在自己掌心裡暖了暖。
「涼成這樣，還給我脫鞋。」
澹臺望的指尖動了動：「外面冷，不難受。」
「我說難受了？」她瞪他，「我說你涼。」
他低頭笑，耳朵從發間露出來，輕輕蹭到她額角。
沈翹嘴上的話一下斷了。
毛茸茸，熱乎乎。
她沒出息地伸手摸了兩下，又把人往自己面前拉。
「頭低一點。」
澹臺望依言靠近，鼻尖幾乎碰到她。
她本來只想親一下，嘴唇剛貼上去，腰就被穩穩托住。
他沒有急著壓過來，停在很近的地方等她。
沈翹看著那雙眼，乾脆自己吻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偏頭喘氣，手還攥著他的衣領。
澹臺望貼在她耳邊，小聲問：「手還涼嗎？」
沈翹耳根發燙，一巴掌輕輕拍在他肩上。
「不涼了。閉嘴。」
床頭的光腦亮了一下。
值班治療員送來了完整記錄，末尾附著商會對異常反應的解釋：不影響繼續使用。
沈翹看清那幾個字，剛散下去的眉頭又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