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章 後路
「陛下。」赤牛挪動著健碩的身軀走了進來,輕喚了一聲。
剛才幾人在喝酒的時候,赤牛喝得最少,一方面自然是考慮到要護衛皇上的安全,另一方面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有心事。
見到羅士信,席君買這些年輕一代的武將已經能夠獨當一面,赤牛總感覺自己好像老了。事實上,他才剛過四十歲,比李靖還年輕。
「坐吧。」姜萬鈞擺了擺手,自己先在蒲團上坐了下來,「朕什麼時候才能再多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啊?」姜萬鈞一開口,就是「老阿姨」了。
「快了,快了。」赤牛老臉有點紅。
「哼!朕可沒那麼多時間等你,三年吧!三年之後朕就要西進了。」姜萬鈞意有所指道。
姜萬鈞心裡清楚赤牛在擔心什麼,無非是擔心,一旦渤海公主有了身孕,姜萬鈞就不讓他領兵出征了。
赤牛想多了,姜萬鈞西征的時候一定會帶上赤牛的。
不求赤牛衝鋒陷陣,只要赤牛這幫老兄弟在身邊,他心裡就踏實。
另外,姜萬鈞還要考慮到傳承的問題。
等到姜萬鈞完成了西征,一批老兵老將就要退居二線了。
然而西征對於大寧來說並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始點。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大寧陸地上的敵人都將來自於西方。
而這些退居二線的「老兵」,將會充當老師和教官的角色繼續在寧軍中發揮餘熱。
如果他們缺席了如此重要的一戰,心理上就會留下遺憾,更何況回頭他們又怎麼去教導新兵呢?
於公於私,姜萬鈞都沒有丟下他們的道理。
聽到姜萬鈞的話,赤牛的眼睛頓時就是一亮,「陛下放心,三年夠了。」
姜萬鈞的話已經不能再直白了,就是在告訴他,趁著現在有空,趕緊享受一下「為人父」的快樂吧,以後上了戰場,還指不定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看到赤牛一臉激動的模樣,姜萬鈞一陣搖頭。
男人啊!
剛陷入溫柔鄉的時候,恨不能天天膩在一塊。
時間長了,心裡頭的草就長高了。
霍方那個棒槌就是最好的例子,赤牛隻不過表現得更含蓄罷了。
當然,姜萬鈞也不用說別人,他自己還不是在宮裡坐不住。
要說馳騁沙場有癮嗎?
好像也不是,更準確的形容,應該是享受那種策馬奔騰,血脈噴張的快感。
當然,還要能夠收穫勝利的喜悅,如果打了敗仗,那就相當於跳傘的時候降落傘傘包沒打開,「呱唧」直接拍在了地上。即便沒有摔死,也會留下心理陰影。
「這三年你也別閒著,洛陽這裡你可給朕盯緊了,丘和未必震得住那些世家。朕總感覺,洛陽城內的這些個寺廟和道觀有些不太對勁。」姜萬鈞非常懷疑世家們和佛門,道門,攪和到了一起。
如果真是那樣,姜萬鈞就必須要小心了。
幾方聯手,已經足以動搖大寧的根基。
儘管天下百姓才是占據多數的一方,但百姓與朝廷之間需要橋樑才能連結到一起。
而世家,佛門,道門,鄉紳地主等等,在很大程度上,恰恰在充當橋樑的作用。
他們如果聯手把橋給拆了,百姓就指不定是誰的百姓了。
想起來姜萬鈞就頭疼,他一再想要減輕百姓的負擔,結果百姓把省下來的錢全都貢獻給廟裡的和尚。然後寺廟再將「賺到」的錢拿出來進行布施,收買人心,百姓還感恩戴德的,這叫什麼事啊!
這裡外里,朝廷豈不是成了冤大頭?
若僅僅是讓佛門賺點錢姜萬鈞捏鼻子忍了,畢竟百姓需要一種心理寄託,但姜萬鈞不能不防他們有別的企圖。
百姓生活變得富足本是一件好事,可如果朝廷不能正確引導,最終很可能會釀成禍事。
姜萬鈞可不想等到哪一天,大家把自己辛勤所得全都歸結為神佛的賜予,那還玩個錘子,全等著神佛賜予好了。
「陛下,臣到有一個提議。」赤牛臉紅了一下,接著說道:「也不是臣想到的,是渤海公主最先想到的……」
「無妨,說來聽聽。」姜萬鈞才不管赤牛和渤海公主兩人誰先想到的。
「是,臣以為,朝廷應該對佛,道,儒三家,進行結構上的調整。
現在這三家,大部分人員和財富,九成以上全部集中在關中一代,發展極其不平衡,尤其長安和洛陽兩地……」
「哦?你覺得該如何調整?」姜萬鈞來了一點興趣。
「臣覺得,讓他們在關中最多保留四成財富,剩下的六成財富應該全部用在郡縣一級,那裡的百姓才更需要幫助……」赤牛說著,見姜萬鈞一臉玩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了話,有點說不下去了。
「你的這條建議,很有建設性,不過並不適用於佛門身上。你要知道,神權一旦在地方做大,皇權就要受到威脅了。」姜萬鈞這些年,一直努力的在推進「皇權下縣」,怎麼可能會允許佛門摻和進來呢?那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嘛!也就是赤牛,否則姜萬鈞是不會說得如此直白的。
「陛下,既然他們可能會威脅到皇權,為何不乾脆滅了他們?」赤牛毫不懷疑姜萬鈞有這樣的實力。
「赤牛啊!國家可不是那麼治理的……
朕可以保持懷疑的態度,但在做一些重大決策的時候,卻不能隨心所欲,必須以『相信』作為出發點。相信自己的臣子,相信你們這些武將,也要相信天下百姓……
『相信』是大寧存在的根基,將士們在前線拼命,文官們盡心盡力治理一方,這些都源自於他們對朕的『相信……
如果『相信』不存在了,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後果就是,朕無法再做任何決定,你們也不敢為朕做事。
所以哪怕朕知道,佛門中有一部分人是壞蛋,世家中有人在欺騙朕,但朕必須告訴自己,他們大部分人都是好人。
因為『懷疑』的成本實在太大了……」姜萬鈞頗有些體會道。
從姜萬鈞當上皇帝之後,時時刻刻都在壓制「懷疑」的種子,否則他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真要懷疑起來,懷疑身邊人的忠誠,懷疑下邊的人是否別有用心,睡覺的時候可能都要想著是不是有人要害自己……
還有什麼是不能懷疑的呢?
到了極端,他可以懷疑太陽是否真實存在,甚至是這個世界真實存在與否也是可以懷疑的。
畢竟看到的可能是假的,聽到的可能是假的,感受到的也可能是假的。
因為有「相信」,所以這個世界才存在。「相信」不在了,這個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赤牛撓了撓腦袋,對於他來說,姜萬鈞說的這些,太「深奧」了。
姜萬鈞也沒有繼續談治國的話題。
不能讓佛門繼續在自己身邊收買人心,那就打發他們去西域,去高句麗,去倭國好了。
這麼一想,世家參與進來可能也不是壞事。
嗯?
或許他們已經在做了。
姜萬鈞托著下巴想了想,「赤牛,朕沒有來洛陽之前,那些和尚也如此張揚嗎?」
「陛下是指佛塔上的純銀的鈴鐺嗎?」赤牛說起來就有氣,「以前塔上掛的都是銅鈴鐺,最近才換成銀鈴鐺,也不怕被人偷了去。」
「咳咳!那是純銀的?」姜萬鈞差點嗆到。在大寧,白銀的產量極低,主要是通過從西域貿易而來。姜萬鈞想要製作銀幣的計劃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就是因為在大寧,白銀比黃金還稀少。佛門竟然用來製作鈴鐺,這也太奢侈了。
「是純銀的,呃,那陛下說的張揚是指?」赤牛被搞糊塗了。
「朕指的是,寺廟的匾額上鑲嵌的藍寶石。」
「很值錢?」赤牛眼睛瞪溜圓。
「反正比黃金貴,怎麼,你有?」姜萬鈞從赤牛的表情中好像發現了什麼。
「臣,臣好像犯錯了……」赤牛前些日子收到了一盒藍色的石頭,看著挺好看的,就留下了,他本來是準備送給小骨朵和小姜果拿著玩的。
現在聽說比黃金還貴,那他收的那一盒,按大寧律豈不是夠入刑的了?
「算了,算了,不知者不罪,讓朕想想,他們故意在朕的面前『炫富』想要幹什麼呢?」姜萬鈞站起身,在地上走了兩圈。
他最討厭這種,有事不明說,非讓人猜來猜去的了,偏偏這種事他討厭也沒有用。
「陛下,會不會年前佛門派去西域的人賺到了錢,回來想要試探一下陛下的反應?」赤牛之所以能想到這一點,是因為身邊就有人這麼做過。
當初霍方開酒樓的時候,還是赤牛幫他打的馬虎眼。
「嗯,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姜萬鈞停頓了一下,「如果要試探朕,那麼他們恐怕就不止是為了錢那麼簡單了……」
「趙虞。」姜萬鈞衝著門外喊道。
「末將在。」
「去永寧寺一趟,就說小骨朵對那些彩色的石頭很感興趣,討要兩顆玩。如果有人想見朕,一併帶回來就是。」姜萬鈞有預感,如果有人想試探自己,他已經做出了回應,對方應該會來見他。
「是。」趙虞下去了。
……
永寧寺,由北魏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建,永熙三年被焚毀。
永寧塔為木結構,高九層,號稱百丈高,百里之外都可以看到。
不過據史料記載,塔高有四十餘丈,算上塔剎,約一百四十七米高,這已經比皇宮都要高了。
隨著大寧拿下洛陽之後,佛門花重金,重修了永寧寺。
其實這是犯忌諱的,永寧寺原來是專供北魏皇帝、太后禮佛的場所,要不然也不會建那麼雄偉。
好在佛門還沒有糊塗到連永寧塔都進行完全修復,如果洛陽存在比皇宮都要高的塔,丘和非被長安給彈劾成馬蜂窩不可。
此時的永寧寺內,氣氛十分古怪。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七、八天時間,當大寧的皇帝離開長安的消息傳過來後,永寧寺便不再接待香客了。
關閉大門,在寺廟裡走動的,有穿著僧袍的僧人,有穿著道袍的道士,還有穿著儒衫士子。這些牛馬不相及的一群人能湊到一起,被外人看到肯定會以為自己眼花了。
可是現實就是如此充滿戲劇性,利益是最佳的粘合劑。
「恆晨,你與當今聖上接觸的次數最多,你以為聖上會怎麼看?」袁天罡已經快把鬍子都揪光了。
張仲堅通過佛門弟子,向佛門拋來了橄欖枝。
由於草原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張仲堅的「生意」受到了非常大的影響,他再也沒有免費的打手使用。不僅如此,西域現在也不太平,西突厥開始了對外擴張,拜占庭與波斯還沒分出勝負突然又跳出了來一個「大食」。
張仲堅急需補充人手,想要靠正常途徑是行不通的,所以想來想去最後想到了佛門。
自打大寧推出「度牒」制度之後,有不少僧人成了「黑戶」。
眼下還處在過渡期,姜萬鈞沒有深究,但是未來佛門遲早要面臨艱難的抉擇。
佛門經過仔細研究之後,原則上同意了張仲堅的請求,但這可是一筆相當大的買賣,佛門自己吃不下,所以準備拉道門和世家一起下水。
三方湊到一起商量了好幾天。
道門其實一開始興趣不大,不過隨著道門派去西域的弟子傳回來消息,將天山描繪成了仙境一般,道門也動心了。
「仙緣」對於道門的吸引力那是不可取代的。
皇上既然答應佛門,未來在西域某一個地方建立「佛之國」,道門也想著,是不是也可以建一個「道之國」。
世家們一想,佛門和道門都可以,自己為什麼不可以在西域占一塊地盤呢?
真實想法大家誰也不會說出來,彼此都心照不宣。
就這樣,三方最後一致認為,他們必須為自己留一條後路,以防大寧的皇帝哪天抽風,把他們都給咔嚓了。在這一點上,世家是最積極的,他們實在是被姜萬鈞給嚇壞了。
決定是做了,可是他們誰也不敢偷偷的行事,如何獲得姜萬鈞的支持成了迫在眉睫的難題。
要防著姜萬鈞,同時又需要姜萬鈞的許可,世上的事就是這麼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