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七章 不分輕重


  換成以前,如果有人敢在顏師古面前,大談什麼商賈之道,顏師古非把人趕出去不可。

  可是現在,不管他心裡有多麼的不喜,卻也只能忍著。

  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以他現在的俸祿,已經無法支撐他享受眼前的一切,只能靠「狗大戶」時不時的接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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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是那些「狗大戶」有求於他,之後漸漸地變成了相互需要。

  到了如今,顏師古已經無法再占據主導地位,他的理智告訴自己,現在抽身還來得及。

  可是他清楚,他已經回不去了,吃慣了山珍海味,再讓他吃粗茶淡飯,味同嚼蠟,如何能咽得下去?

  顏家大宴賓客的時候,魏徵召集了在京的內閣宰相,會議的宗旨只有一個,那就是保持大寧經濟的健康有序發展。

  長安城內颳起這一股奢侈之風,看上去突然,其實是有脈絡可尋的。

  要魏徵說,不過是「舊時王謝堂前燕」,如今「飛入尋常百姓家」罷了。

  這是經濟發展必然階段,過去只有貴族才能享受到的東西,現在小康之家也能享受得到了。

  從這個角度看,這並不全是壞事。

  如果人人都能穿得起綾羅綢緞,為何要逼迫他們整日裡破衣爛衫,灰頭土臉示人呢?到底是百姓的錯,還是在場的眾人心裡不平衡了?

  百姓有錢了,心思難免會有一些躁動,報復性消費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當然,這必須引起內閣的重視,如何正確引導是關鍵。

  總之一句話,「道路是曲折的,前景是光明的……」

  魏徵都沒有想到,他有一天會為那些商人站台。

  不過,他相信,皇上一定會支持他這麼做。

  內閣一致通過了徵收「奢侈品稅」的提案。

  「宏觀調控」,這是皇上很早以前便提出來的概念,通過行政手段和經濟手段來調節經濟結構平衡,來維護經濟健康穩定。

  就在內閣召開會議的時候,姜萬鈞的車隊停止了前進,前方已經搭建好了臨時營地。

  姜萬鈞已經下旨,這些臨時營地,等他離開之後不要拆掉,留做驛站,正好往來的商隊也需要落腳的地方。

  能夠被少府選中,作為姜萬鈞臨時落腳的地方,那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只要經營得當,未來這些地方很可能會變成一座座城池。

  用過晚膳,姜萬鈞正在教小骨朵寫字,趙虞進來稟報,營地外跑來一夥兒喊冤的。

  本來還有些昏昏欲睡的姜萬鈞頓時來了精神,他走這一路,還是第一次碰到「攔駕喊冤」的。

  要說天下歌舞昇平,百姓沒有冤情,姜萬鈞是不信的。

  最大的可能是,就算有人想攔駕也無法靠近。

  可這一次,怎麼會突然轉性,又把人給放進來了呢?

  姜萬鈞有些好奇,所以命趙虞將人帶進來。

  此時大營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近百人正蹲在地上,等候發落。

  人群中還有小孩子,最小的尚在襁褓中。

  不過從衣著上看,這些人並不像日子過不下去逃難的。

  「老四,此事能行嗎?」武士讓感覺兩條腿有點不聽使喚,剛才被赤牛瞄了一眼,他差點被嚇尿。

  「能不能行都要試一試,否則武家這一次就完了。」武士彠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妻子楊氏,這次事,全是楊氏幫他策劃的。也正是在楊家的幫助下,武士彠一行人才能走到這裡。

  武家世代為官,武家的祖上在北魏時曾官至洛陽刺史,武士彠的父親武華在前隋時擔任洛陽丞。

  武士彠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頭還有三個哥哥。

  幾年前,唐國公起兵反隋時,武士彠拿出全部家產,資助唐國公,隨著大唐的建立,他也被授予了官職。只可惜,他屁股還沒坐熱,寧軍就打了過來,他也成了階下囚。

  好在寧軍並未對李唐的舊臣趕盡殺絕,所以很快他便恢復了自由。

  不過他沒有選擇回去向李淵復命,而是留在了太原。

  幾年下來,借大寧經濟快速發展的東風,他已經是山西境內有名的木材商人。

  日子好了,武士彠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常常站在高處眺望長安的方向發呆。

  就在這時續弦進門的楊氏提出來不如進京發展,武士彠順勢便答應了下來……

  武士彠沒想到,從他踏進長安的那一刻起,噩夢也就開始了。

  當初答應他,會把他的兩個兒子送進國子監讀書的人捲走了他的一大筆錢,消失不見了。

  接著他又捲入了一起經濟糾紛,先是自己家的車行被人「霸占」,然後在國子監對面買的房子也稀里糊塗被低於市場價一半的價錢賣掉了。

  新上任的長安令與顏師古有關係,京兆府少尹,一個是丘和的兒子丘行本,一個是李綱的兒子李少植。

  兩人聽說武士彠要狀告的是顏師古,問都不問就將他給打發了。

  在讀書人心裡,顏師古有著極高的地位。

  無奈之下,武士彠都想帶著全家乾脆躲去江南避世好了,是楊氏幫他出謀劃策,又通過楊家人的幫助,武士彠這才見到了在外圍巡邏的赤牛。

  對皇上忠心耿耿的赤牛,絕對不會和那些地方官員沆瀣一氣,這也就給了武士彠一線希望。

  「赤牛將軍,陛下口諭,帶他們覲見。」趙虞衝著赤牛抱了抱拳道。

  「這麼多人不可能都帶過去,挑幾個人作為代表吧!」赤牛才不管這些人要告誰的狀。

  「是。」趙虞目光轉向人群。

  「你們中,何人主事?」趙虞的視線從人群中掠過,心中不由得感嘆,「隊伍里有聰明啊!」

  隊伍中人數多,這樣更容易引起巡邏的注意。

  老幼婦孺占據多數,這樣可以減少巡邏的戒心,如果都是青壯,冒然靠近聖駕非被當場射殺不可。

  穿著得體,看上去乾淨利索,讓人不會有不適感。

  若是一個個穿得破衣爛衫,皇上看到了會怎麼想?

  百姓生活如此困苦,地方官員絕對難辭其咎,板子打下來,大家都別想好過。

  如此一來,事情的性子也就變了。

  「回稟上差,草民武士彠,攜家小拜見上差。」

  「那好,你隨我來吧!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候。」趙虞說著轉身就要走。

  「上差,草民可否多帶一人,她是草民的妻子。」武士彠本來都已經站了起來,不過楊氏在他身後輕輕拽了他一下。

  趙虞回頭看了一眼楊氏,從女子面相上不難看出,這個女人絕不是善茬。

  「弘農楊氏,拜見上差。」楊氏自報家門道。

  「弘農楊嗎?那就一起來吧!」趙虞已經接觸過好幾位來自楊家的女人。

  楊家,韋家,崔家……這幾家的女人都不簡單。

  「謝上差。」楊氏站起身,將懷中的孩子交給奶娘。

  一行人穿過層層關卡來到了姜萬鈞的中軍大帳,不等趙離進去稟報,小骨朵和小姜果兩人已經早早等在門口,見到趙虞便招手讓趙虞一行人直接進去。

  看著小骨朵,小姜果,程處默,薛仁貴等人頂盔戴甲,打扮得像回事似的,武士彠和楊氏都是一愣。

  前隋的楊廣喜歡讓道姑穿著衛士的鎧甲為自己守門,難到大寧的皇帝喜歡小孩子?

  姜萬鈞要是知道武士彠夫婦心裡在想什麼,非讓人將武元慶和武元爽掛到旗杆上風乾了不可。當然,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要即將要見到的是武則天的父母。

  「啟稟陛下,人已經帶到。」

  「草民武士彠叩見陛下……」

  姜萬鈞聽到名字稍微愣了一下,算算時間,不知道武則天出生了沒有。

  「免。」姜萬鈞借著不算明亮的光線,打量了兩人一眼,楊氏微微隆起的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有了身孕。

  「謝陛下。」

  「不知你們有何冤屈,詳細說與朕聽,若查明屬實,朕定為你們做主。」姜萬鈞早就想砍幾顆貪官污吏的腦袋用來祭旗了,可惜不給他機會啊!

  「草民狀告國子監祭酒顏師古……」武士彠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講起了他這兩年的經歷。

  搬到長安後,武士彠先在西市盤下了一間店鋪,從事木材生意。後來隨著長安對馬車的需求量大增,武士彠看準了豪華馬車的生意。恰好萬賢閣西邊十二坊被皇上規劃成了商業區,武士彠成了最早入住商業區的商戶之一。

  生意越做越大,武士彠難免要與長安城內的一些貴族打交道,商業往來和金錢往來也愈加頻繁。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可就在年前,合伙人在長安城外儲存木材的倉庫發生了大火,將武士彠寄存在那裡的木材和塗了油漆正等著晾乾的馬車都燒了個精光。

  急需木材的武士彠不得不向別的木材商人求購木材來應急,木材順利運到了,當武士彠準備付錢的時候才發現,錢庫里的錢被偷了,被武士彠當成子侄一樣的帳房也失蹤了。

  如果他拿不出錢來,他不僅無法購買木材,還因為違約,需要賠付木材商人一大筆錢。

  無奈之下,武士彠請人擔保,將車行抵押了,準備拿錢去買木材,有了木材,他的生意才能夠繼續下去。

  只可惜,他的想法是美好的,當他拿到錢去買木材的時候,木材商人以他不守信用為由,反悔不賣他木材了。

  消息傳開,從他車行里訂購馬車的客戶也紛紛要求他退錢,不得已,武士彠只能將抵押車行的錢全部填了進去。

  武士彠原本以為,事情到了這差不多也該結束了。

  可他再次失算了,他這邊剛把錢退給客戶,木材商人再次找上門,又要求繼續履行之前交易,說之前不賣他,那都是氣話。如果武士彠不買,那麼就要賠付木材商人的損失。

  武士彠只能抵押國子監對面那套院子,拿錢購買木頭。

  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結果再次認證了「禍不單行」這個詞。

  木頭是買來了,車行里的工匠和夥計全走了,在堅持了兩個月後,武士彠實在支付不起利息,車行,商鋪,還有豪宅都成了別人的。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他被人給騙了。

  儲存木材的倉庫失火是真,但卻是人為放的,裡邊的木材早已經被轉移走。

  之後武士彠從其他木材商人那裡買來的木材其實就是他自己的那一批。

  武士彠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原本應該在火災中被燒毀的馬車,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顏師古的府上。

  還有偷竊武士彠錢庫後失蹤的帳房,也出現在顏師古的家中。

  武士彠不知道顏師古從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他狀告顏師古窩藏罪犯,長安縣不受理。

  不過也幸好武士彠在楊氏的提醒下留了一手,否則非打草驚蛇,讓顏師古提前銷毀證物不可。

  聽了武士彠的話,姜萬鈞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你所說的全部是真的,那麼『縱火』,『偷竊』,還有『窩藏』,『包庇』,這些罪證一查就能查出來。但是,有人與錢莊勾結坑騙你錢財的事,這個就不太好辦了。

  朕曾多次下令,嚴厲打擊那些非法存在的地下錢莊,就是因為朕心明鏡似的,那些地下錢莊不可能幹淨……」

  姜萬鈞會對地下錢莊下手,但查抄到的帳款會上交國庫。

  至於說給「受害者」退回去,實話實說,姜萬鈞退不起。

  他能查抄到的贓款,可能只是那些地下錢莊收益的很小一部分,他怎麼退?難道要國庫拿錢補窟窿?

  那是開玩笑。

  武士彠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就算把木頭找回來,再找回丟的錢,那也不夠贖回車行和宅子的。

  「陛下仁義無雙,楊氏代夫君叩謝聖恩……」楊氏拽了一下武士彠,然後一頭磕到了地上。

  楊氏比武士彠聰明多了,現在已經見到了皇上,那麼錢財還重要嗎?

  皇上願意為他們做主,能不能找回損失都不重要,只要皇上一個態度,就值回程票了。

  以後武士彠再做生意,誰敢下絆子?

  更何況,皇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朝廷明令禁止地下錢莊的存在,武士彠還與他們進行金錢往來,沒追究武士彠的責任,已經是法外開恩,武士彠還惦記自己的那點損失,實在是有些分不清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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