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萌發的種子


  萌發的種子

  「到了到了!」

  「師父,那裡就是我們村!」

  柳秉玄的許多問題小姑娘都找不到答案。

  但是她會將這些話都記住,或許在什麼時候,她自己就會明白。

  船隻緩緩靠岸,穿著一身補丁衣裳的姑娘興奮地踩在沙灘上,朝著柳秉玄幾人揮手。

  「走吧!」

  柳秉玄四下看了眼,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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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還是陪著姑娘一同前行。

  只是————

  「劉叔————」

  「嬸嬸!」

  「盧爺爺!!!」

  興奮的姑娘沒了笑臉,她在破落的村落中亂跑,不住呼喊著。

  卻是再無人回應她了,牆壁上還留著斑駁的血跡,塵土之中偶爾可見破碎的骨頭,整個村莊已然變成了一片廢墟。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明亮的雙目漸漸失去了色彩。

  「這————這————」

  「怎麼會這樣————」

  她嘴唇翕動著,只是下意識看向了身側的柳秉玄:「師父,怎麼會這樣?」

  而就在這時,人影閃過,一位穿著潔白衣衫的太華弟子出現在了兩人的跟前,眉頭緊皺,厲聲叱問道:「你們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太華重地,閒雜人等不准在此停留!速速離開!」

  「人呢?!」

  黎瑾猛地抬起頭來,眼仁瞪得溜圓,衝上前死死攥住了那太華弟子的白衣:「你是誰?!這裡的人呢?!」

  這個小丫頭只是個凡人,她身上似乎僅有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法力。可是此刻,她氣勢暴漲,雙目之中滿是血絲,死死地瞪著這太華弟子,透著一股難言的凶意。

  一時間竟然將他的氣勢完全壓了過去,承迎著小丫頭的質問,他莫名有種心虛之感,好像有些緊張,竟然不敢直面她的眼睛,下意識想要回答:「我是太華弟子————」

  然而回過神來之後,一股強烈的羞恥和憤恨襲上了他的腦門。

  他堂堂一介太華修士,身份是要比之凡人高出一個階級的。這乞兒丫頭不敬拜也就罷了,竟然膽敢這般與他對話。

  他猛地一甩袖袍,強大的力量轟然爆發開來,直接將小丫頭掀飛了出去。

  黎瑾被猛地甩飛,卻是被一股平和的力量拖住,並沒有受傷。

  柳秉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冷靜。」

  黎瑾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太華弟子。

  太華弟子皺了皺眉頭,朝著柳秉玄質問道:「你們究竟是誰?」

  柳秉玄笑了笑,取出下山時童子交予他的木牌,在這太華弟子的眼前晃了晃:「這位仙長,我是大夏的柳秉玄,不知你知不知曉?」

  「大夏?柳秉玄?」

  說實話,他這個階級的弟子,接觸不到柳秉玄,只是隱約聽到過幾分大夏派來人的消息。

  但是,他認得柳秉玄手裡的木牌。

  持有這令牌,地位至少是等同於內門精英弟子。

  更何況是大夏的人,宗門現在對於大夏任何事情都需要謹慎對待。高逸朗那風光無限的精英弟子被懲罰的消息早已經流傳開了。主峰出來的弟子都尚且如此,更遑論是其他人了。

  沒人想做第二個高逸朗。

  他趕忙換了臉色,朝著柳秉玄施禮:「原來是柳大人,失敬失敬!」

  「不知柳大人來此,所為何事?」

  大夏的人,來到這西南之地,想要做什麼?

  想回去?還是想傳信?

  這事情他是一定要稟報給宗門的。

  柳秉玄搖頭笑了笑:「巧了,我送這孩子回家,沒想到在這裡竟然遇上了太華的仙長,敢問仙長,此地發生了什麼事?這裡的村民呢?」

  這太華弟子聞言扯了扯嘴角,又看了眼絕望的小丫頭,終是嘆了口氣,也原諒了對方剛剛的失禮,回答道:「柳大人,實不相瞞,前些日子這裡被魔門入侵了,這裡的凡人————都死了。」

  「什麼?!」

  仿佛審判的屠刀終於落下,聰慧的姑娘原本便有猜測,只是不願意相信。

  現在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姑娘渾身一震,往日那神光璀璨的雙目,此刻卻有些空洞洞地,有些不願意相信地看著眼前這人:「這————這怎麼可能呢?!魔門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柳秉玄也不住皺了皺眉頭,好似是一點都不知道一般:「仙長,據柳某所知,魔門該是地處於鶴鳴洲海外東北方向,如何能出現在鶴鳴洲西南方向?太華仙宗竟然不知情麼?」

  他似乎若有所察,不住問道:「難道是對與我大夏有所圖謀?」

  「寬心!魔門妖孽盡已伏誅,並未威脅大夏,還請柳大人放心。

  「這樣啊————」

  弟子的態度莫名的刺到了黎瑾。

  可仙宗承擔著保護的名頭,成為最高的統治者,不允准其他武裝力量,難道不應該背負救護不及時的責任嗎?你們連抱怨他們都不敢嗎?

  仙宗擁有無限的權力,卻沒有承擔無限的義務。

  黎瑾,我不認為太華仙宗心裡裝的是天下人。

  柳秉玄對她說過的話不斷在腦海中迴旋。

  他們村裡的人,她的家人都已經死了。

  這個承擔著保護凡人任務的修士,為什麼一點愧疚都沒有,一點慈悲都沒有。反而是有些慶幸似的朝著師父解釋,與他訴說並沒有危及遠方的大夏。

  好像這件事情與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是對的嗎?

  不應該怪他們嗎?

  可是她明明這般虔誠的相信著仙門,尊敬著仙門,如同這片大陸上無數民眾一般,服從著仙門的管理————為什麼對方的態度卻是這樣的?

  這難道應該是寬心慶幸的事情麼?

  黎瑾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那太華弟子:「可是我的家人都被魔門殺害了啊————」

  「為什麼,魔門會越過太華仙門,出現在這裡?」

  她的問題不會得到回答。

  太華弟子並沒有看她,只是朝著柳秉玄拱了拱手:「柳大人,在下名為賀臨江,奉命

  在此駐守,有什麼事情,您大可與我吩咐。」

  柳秉玄輕輕摸了摸姑娘的腦袋,朝著賀臨江說道:「仙長,煩請幫幫我們,給這些受害者建幾座衣冠冢吧。」

  原本只是客套兩句,這柳大人還真不客氣。

  賀臨江扯了扯嘴角,終於還是應下了這差事:「好。」

  今夜似平格外寒冷,刺骨的海風呼呼刮著,幾縷細碎的頭髮胡亂飛揚,打滿補丁的衣裳亦是隨風搖擺,黎瑾攥著衣裳,看著眼前的廢墟。

  那些養她長大的善良人們的笑臉,不住在腦海中迴蕩著。

  她想過許多相見的場景,想像過人們會不會誤會她,以為她是白眼狼。她想過要好好跟叔叔嬸嬸們介紹自己的師父,向他們保證,以後會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然而現在————什麼話都沒辦法說了。

  她面對的就只有一片荒蕪,只剩下了破碎的回憶。

  對於修士而言或許只是一撮不值一提的凡人,但是對她而言卻是她的全世界。

  柳秉玄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與她站在一起。

  無憂無慮的天真該過去了。

  現在,要成長,要認識到這個世界並不美麗的真實。

  黑夜之中,姑娘沉著臉,那雙奇異的眼睛熠熠閃光,滿是銳利,看向了柳秉玄:「師父,我想變強!」

  柳秉玄並不意外黎瑾的反應,只是語聲平和地問道:「變強?哪方面的變強?你想做什麼?」

  他眯了眯眼睛,指著太華駐地的方向。

  賀臨江害怕柳秉玄再找他幹些什麼繁瑣的俗事,幹完了活接著就逃也似地跑開了。

  「想要與魔門復仇麼?太華仙宗就在這裡,你可以加入他們!」

  黎瑾搖了搖頭:「我不要加入他們。」

  她沒有辦法指責太華宗,因為他們不是無所不能,也不能時時刻刻都保護凡人的安危。只是————太華宗的態度令她很不舒服,她感覺很憋屈,她感覺對方有些狡猾,像個小偷偷走了一些東西,令人沒辦法去指責他們。

  這就是師父所說的享受權力,不承擔責任麼?

  翌日,船隻揚帆起航。

  「師父,為什麼————我好難過,我好生氣,我好痛苦!」

  一夜未睡的姑娘滿面頹唐,悲傷的海風吹過她的面容。

  她求助似的看著柳秉玄。

  難過在於家人身死,憤恨在於魔門殘暴————

  但是這不夠!這些都是很明顯的情感。

  但是模糊之處,她還感覺有其他不適的地方。

  這股不適來源於賀臨江的態度,來源於柳秉玄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她心中有股極為詭異的不平衡感。

  柳秉玄摸了摸她的腦袋,語聲平和:「你覺得,仙宗的位子是不是有些過分拔高了?」

  柳秉玄的一句話,便是直接說到了黎瑾心中的最深處。

  「他們沒有管理一洲的能力,不承諾承擔最高的責任,他們也不代表最廣大凡人的利益,但是卻被所有人崇敬信任著,擁有最高的權力,可以得到一個大洲所有的資源,這不是很矛盾麼?」

  以往不理解的言語,如今卻是一字一句都鑿進了心裡。

  黎瑾輕輕出了口氣,點了點頭:「您說的對!」

  仙門就是很狡猾,他們什麼都沒有承擔,就只是喊出了除魔衛道,庇護天下的口號,展示自己超凡的力量,便贏得了所有的尊重和權力。至於說如何庇護,如何衛道,解釋全都在他們的手中。

  這不公平!

  現在,她已經對於高高在上的仙門祛魅了。

  不過,這不夠。

  還需要再加一記猛料才行。

  柳秉玄笑了笑,看著遠方浩瀚的大海,輕輕摸摸小丫頭的腦袋:「現在,師父問你第二個問題,你認為造成悲劇的罪魁禍首是誰?」

  黎瑾愣了一下。

  「魔門當然難辭其咎,你再好好想想,這其中還有誰?不要忘記每一個應該憤恨的人。」

  有一個最直接的問題,一個太華仙宗自始至終都沒有回答的問題。

  柳秉玄輕聲問道:「為什麼魔門能跨越仙門,來到西南海島呢?」

  這很奇怪,沒有理由。

  黎瑾想不通為什麼,因為她還缺少信息。

  而現在,柳秉玄要告訴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信息,來補全動機,還原整個利益鏈條。

  「我還沒跟你說過,太華與大夏的關係吧————」

  海風習習,浪濤滾滾。

  柳秉玄語聲平和,說著這個世界上大多數凡俗民眾都無法接觸到的信息。

  國家與宗門的關係,利益算計————

  柳秉玄不是全知全能,即便是他也不知道全部的信息,但是,他可以根據自己已知的條件進行推測還原。

  這其實不難。

  「這————這————」

  黎瑾瞪圓了眼睛,滿眼的難以置信:「師父,你是說,因為大夏不肯接受太華的庇護,所以太華就引魔門來西南邊境,想要讓魔門入侵大夏,讓大夏看到魔門的恐怖,所以同意庇護聯盟?」

  柳秉玄聳了聳肩:「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你猜的,對與不對,信與不信全在於你自己」

  o

  屁股決定腦袋,柳秉玄本就是大夏人,對仙宗有敵意也理所應當。盲目說出沒有根據的猜想,就只會引人懷疑。

  所以柳秉玄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朝著黎瑾闡述了現實。

  闡述了太華與大夏之間的關係,闡述了背後的利益鏈條,說明了太華想要的東西,大夏所擁有的東西————

  至於說結論,這是由聰慧的姑娘自己猜測得知的。

  儘管她不願意相信,但是這個念想產生了,甚至都說出口了。

  那就代表著,心中的種子已經萌發了。

  在柳秉玄看來,從本質上講,仙宗與一個割據在這裡的軍閥並無分別,仰仗著力量制定規則,高喊大義口號來控制思想,只是在這裡享受著尊貴的地位,人口和資源利益,所謂的庇護,不過也就是維護自己的地盤罷了。

  只是因為他統治的時間太長了,他的力量也有些強大。此地千百年來維持著不變生活的民眾,他們的思想意志也早已被打上了厚厚的鋼印。

  實際上,仙宗沒有那麼崇高,不值得那麼尊敬。

  論起氣度器量,這些高喊著除魔衛道、庇護天下之人,遠遠不及那位萬里淵海之外意氣風發的年輕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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