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血藥歸誰
陸長青把耳朵貼近牆面。
「上頭那位」。
這四個字他今天聽了好幾回,從嚴院判嘴裡,從顏松年嘴裡,現在又從這個老者嘴裡。
所有人都在說,沒有一個人說是誰。
老者的聲音又響起來。
「東西到了之後,你不用跟我走。你從舊料場北門出去,連夜出城。」
「出城?我的差事——」
「你還想回衙門?都察院查了你審訊顏松年的記錄,你覺得盧懷安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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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副捕頭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那我走了之後,家裡——」
「安排好了。你家老娘和媳婦明天一早有人送出城。」
庫房裡沉默了一陣。
陸長青把手從牆面上收回來,繞到庫房門口。
他沒敲門,也沒踹門。
直接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吳副捕頭正坐在一隻破木箱上,面前擺著一盞油燈。
他對面站著一個灰發老者,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腰板挺直,手裡拄著一根竹節短杖。
兩個人同時轉頭。
吳副捕頭看見陸長青的臉,猛地從木箱上彈了起來。
「你——」
陸長青舉起手裡那隻白瓷壺。
瓷壺上的紅色蠟封在油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你們等的東西,在我這兒。」
吳副捕頭摸向腰刀。
陸長青把瓷壺往懷裡一揣,朝他晃了晃左手。
「別抽了。橋上那位已經斷了肋骨,你的刀比他的還短。」
吳副捕頭的手僵在刀柄上,沒敢動。
灰發老者拄著竹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陸長青。
「你就是陸長青。」
「認識我?」
「不認識。但顏松年在信里提過你。」
老者不慌不忙把竹杖換了只手。
「年紀輕輕,凝了鎮邪血煞,身兼橫練與虎形,算是這一輩裡頭難得的根骨。」
「您消息挺靈。」
「消息不靈,活不到這個歲數。」
老者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壺裡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該怎麼處理?」陸長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
「藥里有我的血。我的東西,我說了算。」
「你的血,不假。但這副藥的方子是御藥坊的,藥材是太醫院的,煉藥的銅爐是邵家的。你充其量出了一味原料。」
老者把竹杖點了點地面。
「原料的主人,做不了成藥的主。」
陸長青沒接這個話茬。
他掃了一眼庫房。
庫房不大,三面石牆,靠裡頭堆著幾根斷梁和一摞爛磚。油燈擱在木箱上,光照不到角落。
門口到油燈之間,大約七步。
老者站在油燈左邊,離陸長青五步。
吳副捕頭在右邊,退了兩步靠在牆上。
「我不跟你討論原料歸誰。」
陸長青往門口靠了半步,把背讓出來對著門外。
「你告訴我兩件事。第一,你是誰。第二,藥給誰。」
老者笑了一聲。
笑聲乾澀,像竹節斷裂。
「第一個問題我可以答你。老夫姓周,太醫院前任藥正。十二年前致仕,如今在家養老。」
「太醫院藥正?」
「顏松年的師兄。」
陸長青的拳頭攥緊了。
「嚴院判的辭呈里,有沒有提你的名字?」
「沒有。他不知道我來了京城。」
「那你是自己來的,還是誰叫你來的?」
周藥正拄著竹杖,往前走了一步。
陸長青沒退。
「你方才問藥給誰。這個問題,我不能答你。不是不想,是答了,你我都走不出這座城。」
「嚴院判下午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說的是真的。」
「真不真的,我不在乎。」
陸長青從懷裡把瓷壺重新掏出來,舉在燈前。
蠟封上的紅印在火光里照得清清楚楚——是一枚篆體小章,刻的是「御藥內用」。
「這四個字,是太醫院的內章。」
他把壺翻過來。
壺底刻著一行數字。
「甲子年,丙辰月,第七號。」
他看向周藥正。
「第七號。跟北三倉那套銅牌是同一批編號。」
周藥正的笑容收了。
陸長青把壺攥在掌心裡。
「這壺藥,不是給宮裡哪位貴人的續命方。」
「是你們太醫院自己在做活人試藥,做到一半缺了關鍵原料,所以才盯上我的血。」
庫房裡安靜了兩息。
吳副捕頭的後背緊貼著牆,大氣不敢喘。
周藥正拄著竹杖,沒有說話。
陸長青繼續往下講。
「顏松年在海州抓人、在塘沽沉箱,做的都是同一件事——給這條試藥鏈子供貨。小滿身上的藥線、許安被關在北三倉反覆灌藥、邵承安拿自己親哥當試驗品……」
「從頭到尾,不是哪一個人的主意。是太醫院有人批了預算、定了方子、派了人手。」
他把壺舉高了些。
「洗髓引只是最後一步。你們想練出一種能改換體質的禁藥,用在什麼人身上我不知道。但前面那些被糟蹋的活人,就是你們的耗材。」
周藥正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
「你很聰明。」
他終於開了口。
「比顏松年聰明。比嚴院判也聰明。」
「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麼?」
周藥正把竹杖橫在身前。
「洗髓引不是太醫院要的。」
「是上面的人,指名要的。」
「太醫院只負責煉藥。至於藥給了誰、用在誰身上,我們這些做藥的,無權過問。」
陸長青盯著他。
「你在撇清關係。」
「我在跟你說實話。」
周藥正往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只剩三步距離。
「你手裡那壺藥,已經不是太醫院的東西了。它從銅爐里出來那一刻,歸屬權就變了。」
「變成了誰的?」
「你覺得呢?」
陸長青沒答。
周藥正伸出左手。
手掌乾瘦,指節粗大,中指上戴著一隻老舊的玉扳指。
「把壺給我。我保證,都察院那邊的案子不會牽扯到你。姜大夫的醫名,太醫院也不再追究。」
陸長青低頭看了看那隻伸過來的手。
「條件不錯。」
「所以呢?」
「不給。」
周藥正的手停在半空。
陸長青把瓷壺重新揣回懷裡。
「我剛才說了,藥里有我的血。我的東西,我自己處置。」
「你要毀掉它?」
「我沒說毀。」
他退了一步。
「我要留著它。」
「等將來哪天,宮裡那位親自來找我要。」
「到時候我看看,他出得起什麼價。」
周藥正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庫房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師弟。」
秦疏影站在門外。
她身上還帶著趕路的灰塵,左手握著劍柄,右手提著一盞紙燈籠。
燈籠的光照進庫房。
陸長青回頭看了她一眼。
「師姐來得正好。」
秦疏影越過他的肩頭,看見了庫房裡的周藥正。
她的手在劍柄上擰了半圈。
「周叔?」
周藥正愣住了。
「你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