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碼頭驚現黃綢盒
船行了大半夜,河面上起了霧。
陸長青在棺材裡醒過來的時候,後背硌得生疼,舊棉被早就被他拱到了腳底下。
他側耳聽了聽。
船槳划水的聲音很均勻,艙外沒有人說話,偶爾傳來船老闆打哈欠的動靜。
思[兔]閱[讀]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棺材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發白了,應該是天快亮。
他把蓋子推開一條手掌寬的口子,深吸了一口氣。
河風裹著泥腥味灌進來,比都察院後院的空氣好聞多了。
「船老闆。」他敲了兩下棺材壁。
艙口傳來一陣窸窣聲,船老闆哆嗦著探了個頭進來。
「哎……哎哎,您醒了?」
「出了通州地界沒有?」
「過了,過了快二十里了。」
陸長青把棺材蓋整個掀開,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幾聲。
船老闆死死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見一具屍體詐了屍。
「您……您能不能下次提前說一聲,昨晚上我路過船艙,聽見棺材裡有呼嚕聲,差點一頭栽河裡去。」
「打呼嚕了?」
「打得挺響。」
陸長青翻身出了棺材,把舊棉被疊好塞回去。
「這棺材先留著,到了青州還有用。」
船老闆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陸長青在船艙里找到方大牛提前放好的包袱,換了身乾淨衣裳,把臉上擦了擦。包袱底下壓著兩張餅和一壺涼水,他就著水啃完了餅,翻出姜知微給的藥包,取了一副散劑干吞下去。
藥粉苦得他直皺眉,但咽下去之後,胸口那股堵了一夜的悶勁兒散開了。
他走上甲板。
河面上霧氣還沒散盡,兩岸是大片的蘆葦盪,遠處有炊煙。
「到青州還要多久?」
「順風的話,明天傍晚能到。要是風不好——」
「多少錢能讓你劃快點?」
船老闆伸出兩根指頭。
「二兩夠不夠?」
「五兩。」
陸長青扔了一錠銀子過去。
「十兩。明天午前到。」
船老闆把銀子咬了一口,二話不說,扯著嗓子喊他兒子起來換槳。
陸長青靠在船舷上,把懷裡的東西又摸了一遍。
莊七那根沾血的銀針,用信紙裹了三層,擱在最裡面的口袋。姜知微寫的方子,疊成四折,跟盧懷安的私印放在一起。六魁翁的字條他沒從棺材壁上揭下來,留在那兒了。
他把莊七的信又看了一遍。
「陸公子的血,味道確實不錯。三日之內,我在青州恭候。」
口氣大得很。
一個太醫院的學徒,敢把信扔到六魁翁的院牆裡頭。要麼是真不知道六魁翁什麼來路,要麼是知道了,但覺得自己背後站的人比六魁翁還硬。
哪種都不好對付。
陸長青把信收好,從包袱里翻出姜知微塞的那張紙條。
「青州回春堂分號,掌柜姓孟,師叔的學生。」
他把地址記住,紙條塞回懷裡。
到了青州,先找孟掌柜落腳。然後——
然後得弄清楚兩件事。
第一,莊七在青州哪裡煉藥。
第二,沈致遠帶的那隻黃綢匣子,到底裝了什麼。
船在河面上搖搖晃晃往南走。
陸長青盤腿坐在甲板上,閉眼運了一遍氣。血煞在體內走了三個周天,手心發燙,又慢慢涼下來。
船老闆的兒子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劃了一陣槳,忍不住往甲板上瞄。
「爹,那個人是從棺材裡出來的吧?」
「閉嘴劃你的船。」
「他是不是——」
「再多嘴今天的飯你別吃了。」
小子不敢吱聲了,埋頭划槳,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午後,風向變了,船帆鼓起來,速度又提了一截。
陸長青在船艙里把莊七信上的字跡、食盒暗層的刻字、方掌簿的口供、顏松年的供述、沈致遠走的路線,全部在腦子裡串了一遍。
有些地方對得上。
有些地方還差一環。
比如莊七約他去青州,為什麼不直接動手,非要寫信?
寫信就意味著要見面。要見面就意味著有條件談。
莊七手裡有什麼東西,是他想拿、又不能直接搶的?
洗髓引的第三頁?
不,方小安交出來的那份是原件,莊七手裡就算有抄本,也沒必要拿這個跟他談。
那就是別的東西。
陸長青摸了摸懷裡那根銀針。
他的血。
莊七用這根針證明他手裡有陸長青的血。但一根針上能沾多少?不夠煉藥的。
如果莊七手裡不止一根針呢?
童管事在回春堂幹了多久?收集了多少帶血的東西?
陸長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如果莊七手裡攥著足夠多的血樣,他根本不需要陸長青活著出現在青州。他完全可以用現成的血去煉藥,何必冒險發信挑釁?
除非——那些血樣不夠用。
或者——那些血樣用不了。
姜知微說過,洗髓引的配方需要的是「鎮邪血煞」,而非普通的血。他服了五虎通神湯之後凝練出的血煞,和尋常氣血完全不同。銀針上沾的那點,放置時間一長,煞氣散了,也就廢了。
所以莊七需要新鮮的。
所以他約陸長青去青州,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取血。
活取。
不限次。
那塊銅牌上刻的字又冒出來了。
陸長青睜開眼。
「船老闆,今天晚上能不能不靠岸?」
「不靠岸?那補給——」
「水和乾糧夠到明天。別靠岸,別讓任何人看見這條船在哪裡停過。」
船老闆猶豫了一下。
「成。」
夜裡,陸長青沒睡。
他把姜知微給的三副藥分了一下。一副已經吃了,剩兩副,到青州之後,一副在見莊七之前吃,一副留著應急。
止血粉和繃帶塞進袖子裡,方便隨時夠著。
船在月光下無聲滑行。
陸長青站在船頭,面朝南邊。
河道越來越寬,兩岸的燈火越來越密。
快到青州了。
第二天近午時分,船靠上了青州南碼頭。
陸長青跳下船,回頭看了一眼船艙。
「棺材擱著別動。我要是三天內沒回來,你把棺材推河裡沉了,然後去都察院找盧通判報信。」
船老闆的臉青了。
「您……您到底是辦什麼差啊?」
「辦一樁——」陸長青想了想,換了個說法,「替人收帳。」
他把斗笠壓低,往青州城裡走。
碼頭上人來人往,賣魚的、卸貨的、拉車的,吵吵嚷嚷。
陸長青在人群里穿行了百來步,忽然停下來。
碼頭東頭,停著一輛馬車。
車簾半掀著,車轅上掛著一隻小葫蘆燈籠。
和沈致遠那輛一模一樣。
陸長青沒動。
他站在魚販的攤子後面,盯著那輛馬車看了十幾息。
車邊沒人。馬在嚼草料,嚼得很慢,像是剛餵過不久。
他往前走了兩步,假裝蹲下來看魚,餘光掃了一圈。
馬車後面的巷子口,站著一個灰衣小帽的人,正往碼頭方向張望。
那人左手拎著一隻食盒。
食盒外面裹了一層黃綢。
陸長青的手慢慢探進袖子裡,握住了止血粉罐子旁邊的那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