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暗渠深處有腳步


  陸長青沒有馬上動。

  灰衣人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回頭跟巷子裡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提著食盒上了馬車。

  馬車動了,往城東方向駛去。

  陸長青記下了車轍的方向,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魚鱗。

  魚販抬頭瞅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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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買魚不?」

  「不買。你這攤子在碼頭擺多久了?」

  「三年了。」

  「今天早上,那輛掛葫蘆燈籠的馬車,來過幾趟?」

  魚販想了想。

  「兩趟。頭一趟天沒亮就來了,卸了兩隻大箱子。第二趟就是剛才,上來一個灰衣裳的。」

  「卸箱子的時候,車上下來幾個人?」

  「兩個。一個白面書生模樣的,一個瘦高個兒,左手好像少了根指頭。」

  陸長青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左手缺指。

  古少威在天津衛交代過,聞九章左手缺指。

  聞九章不是在海州府衙大牢里被人滅口了嗎?

  不對。滅口的是陶敬庵。聞九章——

  他回憶了一下。

  聞九章在海州舊廟裡被六魁翁壓制,之後交給了李棠處理。李棠說關進了大牢。但後來牢房起火,陶敬庵咬舌自盡,聞九章的情況沒人再提過。

  如果牢房那把火燒的時候,有人把聞九章弄出來了呢?

  陸長青的腦子轉得飛快。

  府衙的內鬼。吳副捕頭。牢房縱火。

  吳副捕頭在牢房起火的混亂里救走了聞九章,然後——

  然後聞九章跟著沈致遠的人,到了青州。

  他沒再多想,壓低斗笠,往城裡走。

  青州城比海州大了一圈,街道寬敞,商鋪林立。陸長青按照姜知微給的地址,拐了三條巷子,在一條掛著杏黃幌子的街面上找到了回春堂分號。

  鋪面不大,門口坐著個打盹的夥計。

  陸長青走進去。

  「孟掌柜在嗎?」

  夥計睜開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你找孟掌柜?有帖子嗎?」

  陸長青把姜知微寫的方子遞過去。

  夥計看了一眼方子上的字跡,臉色立刻變了,站起來往裡屋跑。

  沒過多久,一個四十來歲、圓臉短須的中年人從後堂走出來。

  手裡還捏著那張方子。

  「這方子是小微親筆?」

  「是。」

  孟掌柜把方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點了下頭。

  「她的字我認得。您是——」

  「陸長青。」

  孟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海州曲藝樓的陸老闆?」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最近半個月,青州城裡有人到處打聽這個名字。」

  陸長青的眉頭擰起來。

  「誰在打聽?」

  孟掌柜把方子收好,做了個請的手勢。

  「裡面說。」

  兩人進了後堂。孟掌柜關好門,倒了杯茶推過來。

  「三天前,有人拿著太醫院的舊腰牌,跑遍了青州城的藥鋪,大量收購煉藥的材料。黃精、鹿茸、烏蛇膽、赤銅粉——全是重藥,量大得嚇人。」

  「哪家鋪子賣的?」

  「萬和堂。城東最大的藥材行。我師叔的老對頭開的,什麼錢都敢賺。」

  「買藥的人什麼模樣?」

  「沒露面。是個跑腿的小子來取的貨,付的是太醫院的批條。萬和堂的掌柜不敢不賣。」

  「批條?太醫院的批條能在青州用?」

  孟掌柜苦笑了一聲。

  「誰知道是真是假。但萬和堂的掌柜看見那個章,腿就軟了。太醫院三個字在藥行里,比知府的名帖好使。」

  陸長青喝了口茶。

  「還有呢?」

  「還有——」孟掌柜壓低了聲音,「昨天晚上,城東染坊巷那邊,有人聞見了一股怪味。不是染料的味道,是熬藥的味道。那條巷子裡的住戶說,有人半夜在一間空院子裡生了爐子,煙囪冒了一整夜的煙。」

  「染坊巷在哪兒?」

  「城東偏北,靠著舊河道。那一片都是廢棄的染坊,沒什麼人住。」

  陸長青放下茶杯。

  「我要去看看。」

  孟掌柜的臉一下子緊了。

  「陸老闆,我勸你別去。」

  「為什麼?」

  「今天早上,有個病人來我這裡抓藥,跟我提了一嘴——說染坊巷口新來了幾個生面孔,腰裡別著刀,攔著不讓人進去。」

  「幾個?」

  「他說看見三個。但那條巷子有兩個出口,後頭那個他沒敢繞過去看。」

  陸長青把茶杯里的茶喝乾了。

  「孟掌柜,我要在你這兒寄放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盧懷安的私印和那根沾血的銀針,用布包好,擱在桌上。

  「這兩樣東西,如果三天之內我沒來取,你替我送到都察院,找盧懷安通判。」

  孟掌柜接過布包,手有些發顫。

  「你當真要去?」

  「當真。」

  「染坊巷那個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我聽說裡面那些廢院子底下都有暗渠,連著舊河道——」

  「暗渠?」

  「對。早年間染坊排廢水用的。後來染坊關了,渠也沒人管,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還能走人。」

  陸長青把這個信息記下了。

  暗渠連著舊河道。如果莊七在裡面煉藥,一旦出事,可以從暗渠跑到河道上坐船走人。

  進出兩條路。

  他站起來。

  「孟掌柜,再問你一件事。豐字號在青州的藥材鋪子,在哪條街?」

  孟掌柜愣了一下。

  「豐字號?你問的是城南騾馬市旁邊那家?」

  「對。」

  「關了。五天前就關了。門上掛了鎖,裡面搬得乾乾淨淨。」

  五天前。

  跟莊七離京的時間對得上。

  陸長青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孟掌柜一眼。

  「這兩天如果有人拿太醫院的帖子來找你抓藥,你就說鋪子裡缺貨,把人打發走。」

  「明白。」

  「還有——別跟任何人提我來過。」

  孟掌柜重重點了下頭。

  陸長青出了回春堂分號,沿著街道往東走。

  走了兩條街,他拐進一條窄巷,把斗笠摘了,換了件從包袱里翻出來的舊褂子。

  褂子是方大牛塞的,灰撲撲的,像碼頭扛活的短工穿的。

  他把短刀從袖子裡換到腰後,用布條纏緊。

  然後往城東走。

  走到染坊巷附近的時候,他沒有直接進去。

  他繞到了舊河道那邊。

  河道幹了大半,河床上長滿了雜草。幾座廢棄的水車歪歪斜斜杵在岸邊,木頭朽爛,鐵件生鏽。

  陸長青沿著河道走了百來步,找到了一個黑洞洞的排水口。

  暗渠。

  洞口齊腰高,裡面漆黑一片,有水流的聲音,很細。

  他蹲下來,往裡看了看。

  一股潮濕的霉味衝出來,混著另一種氣味。

  苦的。

  辛的。

  藥味。

  孟掌柜說得沒錯。有人在裡面煉藥。

  陸長青沒急著鑽進去。他退後幾步,在河岸的草叢裡蹲下來,觀察暗渠口周圍的情況。

  地面上有腳印。新鮮的。至少兩個人的。

  渠口左邊的石頭上蹭了一道黑灰,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蹭上去的。

  他數了數呼吸,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沒有人進出。

  陸長青正準備靠近,忽然聽見暗渠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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