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棺材先赴子時約


  陸長青沒有馬上離開巷子。

  他靠著牆站了大約二十息,聽著巷外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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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餛飩攤那個方向傳來幾聲木凳拖動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有人在收攤。

  收得比出攤還快。

  陸長青從巷子另一頭繞出去,走了一條大街,又折回來,從街對面一家布莊的窗口往外看。

  餛飩攤已經不見了。連鍋帶案板,乾乾淨淨撤走了,地上只留著幾個濕漉漉的水印子。

  但街面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蹲在牆根抽旱菸的老漢,穿著補丁褂子,眼皮耷拉著,像是在等人。

  陸長青看了他一會兒。

  旱菸杆是新的,銅嘴發亮,跟那身打補丁的褂子不搭。

  他收回視線,從布莊後門出去,繞了半條街,回到了回春堂分號的後院。

  孟掌柜正在院子裡指揮夥計搬豬血罐子。

  「陸老闆,你說的豬血弄來了。三罐,夠不夠?」

  「夠。」陸長青壓低聲音,「孟掌柜,你鋪子門口的街面上有人盯著。」

  孟掌柜手裡的藥錘差點掉地上。

  「盯——盯誰的?」

  「盯我的。我進你鋪子的時候被人看見了。」

  「那怎麼辦?」

  「別慌。他們盯著是好事。說明莊七還不確定我在青州的落腳點,還在摸情況。如果他已經確定了,來的就不是眼線,是刀子。」

  孟掌柜咽了口唾沫。

  「你這話是安慰我的?」

  「是實話。」陸長青在後院轉了一圈,「你這後院有沒有能出去的地方?」

  「西牆那邊有個狗洞——不是,是排水的小門,側身能過。出去就是隔壁染布作坊的院子,再翻一道矮牆就到了胡同里。」

  「好。以後我從那邊走。正門不進了。」

  陸長青把三罐豬血檢查了一下,密封完好,罐口用蠟封死。

  「辟穢散呢?」

  「還在配。藥材全的,半個時辰能好。」

  「行。我在後院等。」

  他搬了條凳子坐在院角,把短刀擱在膝蓋上,閉眼養了一會兒神。

  腦子裡的線索像亂麻一樣纏著,但他已經理出了幾根主要的。

  第一,莊七在染坊巷的廢院子裡煉藥,昨夜開爐,後天夜裡出藥。

  第二,聞九章從海州牢里被救出來,現在給莊七當打手跑腿。

  第三,沈致遠帶著黃綢匣子走水路來青州,預計明晚到。

  第四,莊七在回春堂附近布了眼線,已經知道陸長青來了青州。

  他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那條舊疤還沒褪乾淨,是在天津衛拆橋的時候磨的。

  後天傍晚,莊七必須拿到新鮮的鎮邪血煞。

  陸長青可以選擇不去。

  但如果不去,莊七煉不出完整的洗髓引,這條線就斷了。他就沒法順著這壺藥,摸到西苑裡等著喝藥的那個人。

  所以他必須去。

  但去的方式,得由他說了算。

  半個時辰後,孟掌柜把五包辟穢散送過來,用油紙裹著。

  「陸老闆,這東西點著之後煙很沖,味道跟熬黃精赤銅的爐子差不多。但只能糊弄鼻子,真懂行的人靠近了能分辨出來。」

  「不需要靠近。五十步之外能聞到味就行。」

  陸長青把辟穢散和豬血罐子歸攏到一起,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

  「孟掌柜,幫我找個跑腿的,把這張紙條送到青州南碼頭,交給停在第三個泊位的那條貨船。船老闆姓羅。」

  「送什麼?」

  「讓他把棺材從船艙里搬出來,停到染坊巷北頭那座廢磨坊門口。」

  孟掌柜的嘴張了張。

  「你又要——」

  「不是躺進去。這回是裝東西。」

  陸長青把紙條遞給孟掌柜。

  「還有,紙條上最後一行,讓羅船老闆在棺材蓋上釘一塊白布,上面寫四個字。」

  「什麼字?」

  「『莊七收』。」

  孟掌柜拿著紙條愣了好一會兒。

  「你要給莊七送一口棺材?」

  「送棺材的意思不是咒他死。是告訴他——我知道他在哪兒。」

  陸長青把東西收拾妥當,從後院的排水小門側身鑽了出去。

  隔壁染布作坊的院子裡掛滿了花花綠綠的布匹,味道刺鼻。他翻過矮牆落進胡同,沿著牆根走了百來步,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放開步子往舊河道方向走。

  天色漸暗。

  他要在天黑之前把染坊巷周圍再踩一遍。

  走到舊河道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河岸邊那個暗渠出口,有人重新用石頭堵了一半。

  石頭縫隙里插著一根細竹籤。

  竹籤上綁著一塊巴掌大的白布。

  白布上寫了兩行字。

  陸長青蹲下來看。

  第一行:「陸公子來得比我預想的快。」

  第二行:「明晚子時,染坊巷中院。不見不散。」

  落款是一個潦草的「七」字。

  陸長青把白布扯下來,揣進懷裡。

  莊七改了時間。

  原本約的是三天之內,現在提前到明晚。

  為什麼?

  因為他的眼線發現陸長青已經到了青州。莊七怕夜長夢多,要把時間往前趕。

  或者——

  莊七根本不打算等到後天出藥。他提前了煉藥的進度。

  如果昨晚開的爐、今天加了猛火,「三煎九轉」的時間可以壓縮。

  孟掌柜說最快兩天。但那是正常火候。如果不惜藥材損耗,用猛火硬催——

  明天夜裡,最後一轉。

  子時加血。

  丑時出藥。

  陸長青站起來,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堵了一半的暗渠口。

  石頭是新搬的,邊上的泥還是濕的。

  堵住出口,是不想讓人從這邊進去。

  莊七在收縮防線。

  他開始往裡縮了。

  陸長青摸了摸腰後的短刀,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明晚子時。

  他赴約。

  ……

  第二天一整天,陸長青沒有出門。

  他待在回春堂分號的後院裡,把姜知微留的第二副藥吃了,又把止血粉和繃帶重新分裝,一半塞在袖子裡,一半綁在小腿上。

  短刀磨了一遍,試了試手感。

  孟掌柜跑前跑後,臉上的表情跟他鋪子裡那些快過期的藥一樣苦。

  「陸老闆,你真要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

  「那還有誰?」

  「棺材到位沒有?」

  孟掌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到了。羅船老闆按你說的,天沒亮就把棺材搬到了廢磨坊門口。白布也釘上了。」

  「寫了字沒有?」

  「寫了。『莊七收』三個大字,老遠就能看見。」

  「有什麼反應沒有?」

  「羅船老闆說,搬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就有個瘦高個子過來看了一眼——」

  「左手缺指?」

  「對。看完了之後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白布扯走了,但棺材沒動。」

  聞九章看到了。

  白布扯走了,說明消息一定會傳到莊七耳朵里。

  棺材沒動,說明他們不敢碰。

  一口棺材擺在巷口,上面寫著莊七的名字。這東西往那一杵,附近的住戶全得繞著走。

  棺材這種東西,活人看了晦氣,死人看了親切。

  莊七現在的心情,大概兩頭都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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