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棄舟策馬截藥方


  陸長青坐在船頭,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氣。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隻瓷罐。

  姜知微給的最後一副藥。

  罐子還是溫的。

  他攥了攥,沒拿出來。

  船離了岸,槳聲急促地響起來。

  S𝓣o55.C𝓸m提供最快更新

  羅船長在碼頭上喊了一聲什麼,風太大,沒聽清。

  陸長青沒回頭。

  船過了第一個彎的時候,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聲。

  碼頭方向,三匹快馬飛馳而來。

  領頭那人穿著青色公服,腰間掛著一面銅牌。

  是顧書吏。

  馬停在碼頭邊上,顧書吏看到河面上的快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陸長青!靠岸!」

  陸長青站起來。

  「說!」

  隔著幾十丈水面,顧書吏舉起手裡的一捲紙。

  「莊七在棺材裡留的不是信——是姜知微的診案底方!上面有她親筆注了一行字——『此方若落入太醫院,所有試藥之人將無藥可解』!」

  風把後半句話吹散了。

  陸長青只聽清了最後幾個字。

  「……無藥可解!」

  他握緊了船舷。

  「方子現在在誰手裡?」

  顧書吏的聲音從風裡擠過來。

  「被截了!半路上被人截了!拿方子的人——往直沽去了!」

  陸長青讓船老頭把船靠回去。

  顧書吏牽著馬跑到岸邊,額頭上全是汗,青色公服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什麼時候截的?」

  「昨天夜裡。盧通判派人把棺材從通州碼頭拉回都察院,半路在崇文門外被一伙人攔了。攔的人穿著巡城兵馬司的號衣,說是例行查驗夜間運屍,要開棺檢查。」

  「咱們的人讓了?」

  「扛不住。對方亮了兵馬司的腰牌,帶了十幾個人。棺材蓋一掀開,領頭那個就把底板撬了,從夾層里抽出東西轉身就跑。」

  「跑了幾個?」

  「就跑了領頭那一個。剩下的被盧通判後來趕到的人拿住了七個,另外六個往暗巷裡散了。」

  「拿住的七個是真的兵馬司?」

  「假的。號衣是真的,腰牌是仿的。審了兩個,都是京城地面上的閒人,受僱辦事,不知道僱主是誰。只知道有人提前告訴他們,今晚崇文門會過一口棺材,讓他們扮成巡城的攔下來,撬開底板把裡面的東西拿走,交給一個在城門外等著的人。」

  「城門外等著的人呢?」

  「接了東西就上了一條船。往東走的。」

  「往東——直沽方向。」

  「對。盧通判已經派了兩撥人追了。一撥走官道騎馬,一撥走水路快船。但對方先走了至少兩個時辰,不好追。」

  陸長青蹲下來,在碼頭的泥地上用手指劃了一道線。

  「從京城走水路到直沽,最快要多久?」

  「順風的話,一天半。逆風兩天。」

  「現在什麼風?」

  「東南風。對方順風。咱們追過去是逆風。」

  陸長青把地上的線劃斷。

  「那就不走水路。」

  他站起來。

  「你帶了幾匹馬?」

  「三匹。」

  「借我一匹。我走官道直插天津衛,從天津衛攔直沽入港的船。」

  顧書吏猶豫了一下。

  「陸老闆,盧通判的意思是讓你先回京城。京城那邊——」

  「姜知微的事我知道了。誰拿的人?」

  顧書吏的表情難看起來。

  「太醫院。」

  「什麼名義?」

  「協查邵案涉案醫者。太醫院新任代院判簽的文書,蓋了院印。盧通判去交涉,對方拿出來的文書是合規的。」

  「盧懷安是都察院的人,連他都攔不住?」

  「太醫院走的是另一條線。不是經都察院,是直接經內閣批的條子。盧通判到的時候,人已經被帶進太醫院了。」

  陸長青沉默了幾息。

  「人現在還在太醫院?」

  「應該還在。盧通判說,太醫院不敢真動她,但也不肯放人。兩邊在扯。」

  「那就還有時間。」

  陸長青做了決定。

  「方子比人急。姜知微在太醫院裡,有盧懷安和秦疏影盯著,短時間出不了大事。但方子要是落到直沽那邊,被人拿去給『池中之人』用了,那所有試藥人的命就都斷了。」

  他看著顧書吏。

  「馬給我。你回京城,跟盧通判說三件事。」

  「你說。」

  「第一,莊七在青州的爐子我已經毀了。藥廢了,他得重新煉。他不會回青州,大概率去直沽。告訴盧通判,盯住直沽的豐字號舊鋪面和所有太醫院掛名的藥鋪。」

  「第二?」

  「第二,我在青州搜到的證物和聞九章的口供,在回春堂。青州回春堂,掌柜姓孟。你派人去取,當面清點封存。」

  「第三?」

  「第三——」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那張寫了十一個字的紙條——他原本要寄給秦疏影的那張。

  「這個不用走錦繡坊了,你直接帶給秦疏影。她看得懂。」

  顧書吏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看不懂,但沒問。

  「還有。」

  陸長青已經翻身上了一匹馬。

  「告訴盧通判,莊七塞在棺材裡的那封東西,不是給我的。」

  「什麼意思?」

  陸長青勒住韁繩,馬蹄刨了兩下地。

  「棺材是從通州碼頭運出去的,目的地是都察院。莊七往裡面塞東西,就是算準了都察院的人會先打開。他不是在跟我傳話,他是在跟都察院攤牌。」

  「攤牌?」

  「方子落到直沽那邊的人手裡,試藥人就成了活把柄。到時候不管都察院怎麼查,太醫院都可以拿『救人』當幌子,反過來逼都察院交出所有證人。」

  顧書吏的臉色徹底白了。

  「這是……」

  「這是莊七在幫太醫院翻盤。」

  陸長青一夾馬腹。

  「我去截船。京城那邊,你們頂住。」

  馬蹄揚起一片灰塵,急腳船上的老頭在船頭看著他跑遠,把沒嚼完的干餅往嘴裡一塞,嘟囔了一句。

  「得,白等一場。」

  顧書吏牽著剩下兩匹馬往回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朝碼頭方向喊了一聲。

  「陸老闆——你一個人去?」

  沒人回答。

  官道上只剩下一串馬蹄印,往東北方向延伸,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顧書吏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封薄信,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盧懷安給他的密件,最後一段寫著:

  「莊七信中原文附錄——『陸長青:你的血已入第一爐。雖藥毀,方在。方在則爐可再起,血必再取。你奔走半月,不過為我多贏了十天。三月初九,西苑。你來不來,藥都會成。區別只在於,用的是你的血,還是你身邊人的。——莊七留。』」

  顧書吏把信折好塞回懷裡,翻身上馬。

  兩匹馬並駕,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