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一腳踹翻新藥爐


  陸長青伏在馬背上,把臉貼著馬鬃。

  

  官道上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像刀子刮。他沒管,夾緊馬腹又抽了一鞭。

  這匹馬是顧書吏帶來的三匹里最壯的一匹,但跑了六十里之後,馬嘴邊已經掛了白沫。

  他在第一個驛站換了馬。

  掏出盧懷安給的私印往驛丞臉上一晃,驛丞看了看印,又看了看他滿身的灰塵和腰間的刀,什麼都沒問,牽了一匹棗紅馬出來。

  「往天津衛?」

  「直沽。」

  「六百里加急的路,你一個人?」

  陸長青翻身上馬,回了一句。

  「夠了。」

  棗紅馬跑到第一百二十里的時候開始打絆子。

  陸長青在路邊歇了半刻鐘,灌了兩口水,把姜知微給的藥罐打開,喝了一口。

  藥是苦的,但入了肚子就化成一股熱勁兒,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里鑽。

  他攥了攥拳頭。

  還行。氣血沒落,就是膝蓋有點發麻。

  換了第二匹馬繼續跑。

  日頭偏西的時候,他過了滄州地界。路上開始有逃荒的人群,三五成伙,拖家帶口往南走。

  陸長青放慢馬速,從人縫裡穿過去。

  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被馬蹄濺了一身泥,罵了一聲。

  他沒聽見,滿腦子都在算時間。

  莊七的藥爐被他毀了。但方子沒毀,被截走了。

  截方子的人走水路往直沽去。順風,一天半。

  他走官道騎馬。逆風不影響馬,但路程比水路遠。從青州到直沽,官道得繞一個大彎,算下來差不多四百里。

  四百里,跑死馬也得在明天天亮前到。

  因為方子一旦到了直沽,就會有人拿著方子找新的爐子、新的藥材、新的血。

  姜知微的那行批註說得明白——「此方若落入太醫院,所有試藥之人將無藥可解。」

  這句話不是危言聳聽。

  那些被從北三倉和水下鐵箱裡救出來的人,許安、小滿、陳七娘,他們身上的毒是姜知微一個人扛著在解的。方子裡記的那些藥量和配比,是姜知微進京給邵承禮治病時的原始底方——是解藥的根。

  根要是被人改了、毀了、藏了,那些孩子的命就徹底斷了。

  第二匹馬在第二百六十里的時候倒了。

  不是累倒的,是前蹄踩進了路邊塌陷的溝渠里,骨頭咔嚓一聲悶響,馬身子往前一栽,陸長青從馬背上飛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了兩個滾,右肩著地,衣服蹭破了一大片。

  爬起來的時候,馬已經起不來了。

  前腿折了。

  陸長青蹲在馬旁邊看了一息,拍了拍馬脖子,站起來往前走。

  走了兩里地,路邊有個歇腳的茶棚子。棚子底下拴著三匹騾子,兩個趕車的腳夫正靠著車軲轆啃餅。

  陸長青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

  「你那匹灰騾子,賣不賣?」

  腳夫抬頭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他。

  「不賣。趕腳吃飯的傢伙,賣了我喝西北風?」

  陸長青又掏出一錠。

  「兩匹的錢,買你一匹。」

  腳夫咽了口餅,伸手把銀子攏過去掂了掂。

  「成交。」

  騾子比馬慢,但耐跑。陸長青騎著騾子一路往北,天黑之前過了青縣。

  青縣往北四十里就是天津衛外圍。

  他沒進城,繞著城牆根走了一圈,找到了通往直沽碼頭的岔道。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看見了直沽碼頭的燈火。

  碼頭上很熱鬧。

  這個時辰還在卸貨的船不少。紅蓮教鬧事之後,官軍雖然封了一陣子,但做買賣的人總有辦法。大船不讓靠,就拿小船在外港接駁,貨物倒幾手,該賣的照樣賣。

  陸長青把騾子拴在碼頭外一棵枯樹上,步行往裡走。

  他找的是入港登記的冊子。

  每條船進直沽港都得在碼頭巡檢司掛號,船名、船主、貨物、到港時間,一筆一筆記著。

  巡檢司的窩棚在碼頭最東頭,門口掛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個打瞌睡的老兵。

  陸長青走過去,把盧懷安的私印拿出來。

  「查個船。今天白天到的,從京城方向過來,走水路。」

  老兵眯著眼看了看印,皺了皺眉頭,不太情願地翻出冊子。

  「今天到了十一條船。你查哪條?」

  「船上一個人或兩個人,帶了東西,走得急。」

  「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陸長青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擱在冊子上。

  老兵的手比腦子快,銅錢一眨眼就沒了。

  「下午申時到了一條快船,只有兩個人,沒報貨。掛號的時候船上那人催得緊,連名字都沒寫全就走了。」

  「往哪兒去了?」

  「沒說。但我看見他們出了碼頭往西拐了。西邊……」

  老兵壓低了嗓門。

  「西邊以前有個太醫院的藥材中轉棧,年初封了。不過前兩天好像又有人進出過。」

  陸長青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是太醫院的?」

  「門口掛了個葫蘆。」

  陸長青轉身就走。

  老兵在後面嘟囔了一句:「喂,查完了給我簽個字啊——」

  沒人理他。

  碼頭西邊兩里地,有一排臨河的舊倉房。倉房大多廢棄了,門板歪歪斜斜,窗戶紙早爛光了。

  但最裡頭那間,門上掛了一把新鎖。

  窗口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

  陸長青摸到倉房背後,貼著牆根蹲下來。

  他聞到了藥味。

  很淡,但絕對是熬藥的氣味。帶著一股子辛辣和鐵鏽一樣的腥甜。

  和青州染坊巷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這幫人拿到方子之後,連夜就起了新爐子。

  陸長青慢慢地把腰間的刀抽出來。

  倉房裡傳出說話聲,隔著板壁聽不真切,但有一句飄了出來——

  「……血不夠。莊七說了,得用活的。光靠瓷罐里那點舊血,撐不過第三轉。」

  另一個聲音,啞啞的,像是被煙燻過嗓子。

  「人呢?」

  「在路上了。上頭說了,截到方子的同時就發了信。直沽衛那邊有人接應,明天——」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倉房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黑影已經跨進了門檻。

  陸長青站在火光里,左手提刀,刀尖朝下。

  屋裡兩個人,一個蹲在藥爐旁邊,手裡攥著一把藥勺。另一個坐在板凳上,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的是藥方。

  陸長青看了一眼那張紙。

  是姜知微的字。

  他把刀往地上一頓。

  「方子,交出來。人,別動。」

  蹲著那個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去夠牆角立著的一把朴刀。

  陸長青沒等他摸到刀柄,一腳踹翻藥爐。

  滾燙的藥湯潑了一地,蹲著那人被藥湯燙得慘叫一聲往後跳。

  坐著那個更直接,抄起板凳就砸。

  陸長青側身讓過板凳,反手一刀背拍在他腕子上,骨頭碎裂的聲響比板凳落地還響。

  前後不到三息,兩個人全趴地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