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一紙調令露馬腳


  陸長青從地上撿起那張藥方,抖了抖上面的灰,湊到殘餘的火光下看了一眼。

  方子完整。

  姜知微寫在邊角的那行字還在——

  「此方若落入太醫院,所有試藥之人將無藥可解。」

  他把方子折好揣進懷裡。

  然後低頭看著地上呻吟的兩個人。

  「莊七在哪兒?」

  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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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青拿刀尖挑起那個啞嗓子的下巴。

  「我再問一遍。」

  啞嗓子咬著牙,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你……你來晚了。莊七今天下午就走了。」

  「往哪兒走了?」

  「京城。他帶著第二份抄方……回京城了。」

  陸長青的手頓了一下。

  「第二份?」

  「莊七抄了兩份。一份留在這兒起爐子,一份他自己帶著。他說……他說你就算截了這邊的,也攔不住他。」

  倉房外面,河風灌進來,把翻倒的藥爐底下最後一點炭火吹滅了。

  陸長青站在黑暗裡,攥著那張方子。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整齊的腳步聲,帶著金屬碰撞的聲響。

  有人在倉房外面喊了一嗓子——

  「裡頭的人聽著!直沽衛奉命查驗,開門受檢!」

  陸長青把刀收回鞘里,退到倉房角落。

  門外火把的光從板壁縫隙里擠進來,照得牆上一條一條的亮紋。

  腳步聲停在門口,接著是拍門聲。

  「最後說一遍!開門!」

  陸長青沒急著應聲。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啞嗓子疼得滿頭汗,捂著被燙傷的小腿直哆嗦。另一個手腕折了,臉朝地趴著不敢動彈。

  這兩個不像太醫院的人。手粗、指甲縫裡全是泥,乾的是搬貨扛活的力氣活兒。

  被人雇來守爐子的。

  門板被從外面踹了一腳,木栓嘎吱響了一聲。

  陸長青走到門邊,拉開了門栓。

  門一開,火把的光撲了一臉。

  門外站著七八個穿甲的兵丁,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百戶,腰掛制式佩刀,左臂上綁了一條白布——這是直沽衛夜巡的標識。

  百戶舉著火把往屋裡照了照,看見地上的兩個人和翻倒的藥爐,眉頭皺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

  陸長青從懷裡掏出盧懷安的私印遞過去。

  「都察院辦案。」

  百戶接過印看了半天,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都察院的人,怎麼跑直沽來了?」

  「追一份被截走的案件物證。人和東西都在屋裡。」

  百戶往屋裡又看了一眼,把印還給他。

  「我們接到消息,說這片倉房有人私熬違禁藥物。」

  「誰報的?」

  百戶沒回答這個問題,反倒往旁邊讓了半步,身後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左手拎著一隻燈籠,燈籠上畫了個葫蘆。

  陸長青認出了這燈籠。

  和沈致遠用的那種一模一樣。

  長衫男子沖百戶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陸長青。

  「陸老闆,初次見面。我姓汪,太醫院外務司的。」

  陸長青沒搭腔。

  汪姓男子也不在意,往屋裡瞥了一眼。

  「爐子砸了?」

  「你的爐子?」

  「不是我的。但爐子裡的方子,是太醫院的東西。」

  「姜大夫的方子,什麼時候成了太醫院的?」

  汪姓男子笑了笑。

  「陸老闆有所不知。姜大夫進京替邵承禮看病,用的是太醫院的診室、太醫院的藥材、太醫院批的調令。按規矩,診案底方歸院裡留存。這是老例了。」

  陸長青聽出味兒來了。

  這人不是來追他的,是來追方子的。

  或者說——是來名正言順地把方子收走的。

  「方子在你身上吧?」

  汪姓男子伸出手。

  「勞駕交給我。我替院裡帶回去,該走的程序走完,不會為難你。」

  陸長青沒動。

  百戶咳了一聲,手按到了刀柄上。

  「這位陸老闆,汪先生是拿著正經文書來的。太醫院調取本院存檔,合規合矩。你一個都察院的外差,截了院裡的東西不肯還,傳出去不好聽。」

  陸長青看著百戶。

  「你見過文書了?」

  「見過。」

  「文書上寫的什麼?」

  百戶一愣,顯然沒細看。

  汪姓男子倒痛快,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好的公文遞過來。

  陸長青接過來展開,湊著火把的光掃了一遍。

  公文是太醫院的格式,蓋了院印,內容很簡單——「茲調取本院外診存檔底方一份,著外務司汪某持文前往,沿途各衛所協查配合。」

  陸長青把公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乾淨的,沒有附加條文。

  「這份文書什麼時候簽發的?」

  汪姓男子頓了一下。

  「前天。」

  「前天。」陸長青把公文折回去遞還給他,「前天方子還在通州的棺材裡,你們就簽了調取文書?」

  汪姓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們怎麼知道方子會出現在棺材夾層里?怎麼知道會被人從崇文門截走?怎麼知道截走之後會送到直沽來?」

  陸長青一句接一句,沒給他喘氣的空兒。

  「除非,截方子的人就是你們安排的。」

  百戶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看了看汪姓男子,又看了看陸長青,臉上的表情很微妙——這事兒好像比他想的要複雜。

  汪姓男子的笑容沒變,但攥著文書的手指關節發白了。

  「陸老闆想多了。太醫院調取自家存檔,天經地義。至於方子怎麼到的直沽,那是都察院該查的事,跟我們院裡沒關係。」

  「行。」陸長青往後退了一步,把倉房門讓開,「那你進來看看。」

  汪姓男子往屋裡走了兩步,看見地上的狼藉——碎瓷碗、翻倒的藥爐、燒焦的藥渣、兩個半死不活的人。

  「方子被截到直沽之後,有人連夜開爐煉藥。」陸長青指了指地上的藥渣,「用的是姜大夫的底方,配的是『洗髓引』的料子。你要是來調檔的,那這間屋子你怎麼解釋?」

  汪姓男子蹲下來看了看藥爐殘渣,沒說話。

  「太醫院調取存檔用得著在直沽開爐子?」

  「這不是我們院裡的人幹的。」

  「那地上這兩位呢?」陸長青踢了踢啞嗓子的腳,「誰雇的你們?」

  啞嗓子疼得呲牙,瞥了一眼汪姓男子。

  「就……就是他。」

  汪姓男子的臉一下子僵了。

  百戶這回看汪姓男子的表情可就不太好了。

  「汪先生,你跟我說的是太醫院調檔。可這間屋子……」

  「我不認識這兩個人。」汪姓男子的聲音快了半拍。

  「你不認識他們,他們認識你。」陸長青從啞嗓子身邊撿起一塊碎瓷片,瓷片上面燒著一個小小的葫蘆紋——和汪姓男子燈籠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你們太醫院外務司的標記。爐子、藥材、守爐子的人,全是你安排的。方子還沒到直沽,你的爐子就架好了。你提前就知道方子會來。」

  百戶把手重新按回了刀柄上,這次對著的是汪姓男子。

  「汪先生,這事兒我兜不住。你得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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