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禁苑囚室不速客


  陸長青已經走到了院子裡。

  那匹黑馬還拴在門口的石柱上,馬腿在發抖,但還站得住。

  「太醫院後牆。」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顧書吏追了出來。

  「陸老闆!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

  陸長青還沒走出巷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大牛從街角衝出來,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封信。

  「老大!老大等等!」

  

  陸長青勒住馬。

  方大牛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把信舉過頭頂。

  「秦姑娘的信!她讓我在都察院門口等你,說你一回來就得給你!」

  陸長青接過信拆開。

  信不長,秦疏影的字跡很急,筆畫都有些潦草——

  「師弟親啟:沈致遠未去城南。昨夜有人在西苑東牆外開了一道暗門。我已找到暗門位置,在廢花圃後第三棵槐樹下。門上掛著新鎖,鎖芯里有油,近三天內有人開過。我在暗門外等你。——師姐。」

  信的最後一行多了幾個小字,像是臨出門前匆忙加上去的。

  「莊七進了西苑。我親眼看見的。今天寅時。」

  陸長青把信揣好,看了方大牛一眼。

  「你跟我走。」

  方大牛一擦汗。

  「去哪兒?」

  「翻牆。」

  ……

  西苑東牆外是一條窄巷,兩邊都是高牆,巷子窄得連馬車都進不來。

  陸長青把馬留在巷口讓方大牛看著,自己順著牆根往裡摸。

  晨光還沒完全亮透,巷子裡灰濛濛的。

  他數著樹。

  第一棵槐樹,半死不活,樹幹上爬滿了枯藤。第二棵,比第一棵粗一圈,根部的磚地鼓起來一塊。第三棵——

  第三棵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秦疏影。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扮,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腰間別了一把窄刃短劍。

  看見陸長青的時候,她站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騎馬回來的?一天一夜跑了多少路?」

  「六百多里。」

  秦疏影皺了一下眉頭,伸手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感受了幾息。

  「氣血還撐得住,但膝蓋和腰有舊傷在發。」

  「先不管這個。暗門在哪兒?」

  秦疏影轉身,撥開第三棵槐樹根部的枯草。

  牆根處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周圍淺了一點點。秦疏影把手指插進磚縫,往外一拽,磚塊整塊抽了出來。

  後面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剛夠一個人彎腰鑽過去。

  洞口裡面是黑的,但有風從裡頭往外吹——說明另一頭是通的。

  「我昨天夜裡發現的。」秦疏影把磚塊放在地上,「沈致遠放出的消息說他去了城南,我追過去撲了個空。折回來之後沿著西苑外牆走了一圈,在這兒聞到了新鮮的石灰味。」

  「莊七寅時從這裡進去的?」

  「親眼看見的。他一個人,背了一隻長條布包,鑽進去之後從裡面把磚塞回去了。」

  「你沒跟進去?」

  「不敢。」秦疏影搖了搖頭,「這是皇家禁苑。我一個人進去,萬一被內衛撞上,說不清楚。得等你。」

  陸長青蹲在洞口前,把頭探進去聽了聽。

  裡面很安靜。

  但隔了十幾息之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微弱。

  像是有人在喘氣。

  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種虛弱到了極點、每一口氣都費力的喘。

  「有人。」

  「我也聽見了。」秦疏影把短劍從腰間抽出來,「從喘息的間隔來判斷,這個人的身體很差。不像是守衛。」

  陸長青從懷裡摸出那罐姜知微留的藥,還剩最後一口。他把罐子塞回去,拍了拍秦疏影的肩膀。

  「我先進,你跟後面。有動靜就退出來。」

  「反了。我先進。」

  「師姐——」

  「我換血境圓滿,夜裡的感知比你強。再說你跑了一天一夜,膝蓋都在抖。」

  陸長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確實在抖。

  「……行,你先。」

  秦疏影彎腰鑽進了暗門。

  陸長青跟在後面。

  洞很短,大約兩丈長,盡頭是另一塊活磚。秦疏影輕輕推開,光線從縫隙里透進來。

  外面是一片荒廢的花圃。花圃里的花早死光了,剩下一地枯枝和雜草,中間有一條勉強能走人的碎石小路。

  小路的盡頭是一道月亮門,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頭上同樣泛著油光。

  喘氣聲是從月亮門後面傳來的。

  秦疏影側身貼著牆根往前移,陸長青跟在三步之外。

  到了月亮門前,秦疏影伸手試了試銅鎖——沒鎖。

  鎖頭虛掛著,一碰就掉了。

  她回頭看了陸長青一眼。

  陸長青點了點頭。

  秦疏影推開了月亮門。

  門後面是一個小院子,比想像中要小得多。三面是牆,第四面是一排矮房。矮房的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只在門框上留了一條手指寬的縫。

  喘氣聲從矮房裡傳出來。

  院子正中間立著一棵老銀杏樹,樹下放著一把石凳,石凳上擱著一隻瓷碗。

  陸長青走過去,拿起碗看了看。

  碗底有藥漬。殘餘的藥汁已經幹了,凝成一層暗褐色的薄殼。

  他湊近聞了一下。

  苦的,帶著一股子金屬般的澀味。

  這個味道他聞過。

  在北三倉的木箱裡,在直沽倉房翻倒的藥爐旁邊,在姜知微的診案筆記里——

  洗髓引。

  不是新煉的。是舊的,殘餘的,大概是藥效將盡的最後一點底子。

  有人在這裡喝過洗髓引。

  陸長青放下碗,走到矮房門前。

  門縫裡透出來一股子潮霉氣味,混著藥的腐甜和久不通風的陳腐。

  他把手指伸進門縫,往裡推了一下。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很暗。唯一的光線來自門縫和窗板上一個指甲大小的缺口。

  陸長青等了幾息,讓瞳孔適應了昏暗。

  然後他看清了屋裡的東西。

  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瘦得像一把乾柴,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灰白色的臉。頭髮很長,散在枕頭上,灰白交雜,分不清是白髮還是髒的。

  雙眼閉著。

  喘氣聲就是從這張嘴裡發出來的。每一口氣之間的間隔很長,像是隨時會斷掉。

  床頭放著一隻矮桌,桌上擺著三隻空碗和一個熄滅的銅手爐。手爐旁邊壓著一張紙。

  陸長青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紙上的字寫得很潦草,像是手抖得厲害時寫的——

  「藥已三日未送。」

  下面還有一行,字更小,更亂。

  「若再無人來,便不必來了。」

  秦疏影在他身後看到了這張紙,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池中之人』?」

  陸長青把紙放回原處,低頭看著床上的人。

  床邊的地上散落著幾枚銅扣。他蹲下來撿起一枚,翻過來。

  扣子背面刻著一個字。

  「朱」。

  他攥著銅扣站了起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從暗門方向,是從院子另一側的圍牆上方。

  有人翻牆進來了。

  來的人落地很輕,幾乎沒有聲響,但陸長青和秦疏影同時聽到了。

  秦疏影反手握住劍柄,退到了門邊。

  腳步聲停在了院子裡。

  接著是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熟悉的平穩。

  「陸師弟,別動手。是我。」

  六魁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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