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銅錢截下方掌簿


  六魁翁穿了一身老舊的灰布衫,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像個起早遛彎的老頭兒。

  但他翻牆進來的動作陸長青聽得清楚——落地時地磚沒響一聲。先天境的身手擱在這種矮牆上,跟走平路沒區別。

  秦疏影收了劍。

  「師父,您怎麼來了?」

  

  六魁翁沒理她這句,徑直走到矮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看完之後,他的臉沉了下來。

  「多久了?」

  陸長青把撿到的銅扣遞過去。

  六魁翁接過來看了看背面的「朱」字,用拇指摩挲了兩下,放進了袖子裡。

  「你們是從暗門進來的?」

  「師姐找到的暗門。莊七今天寅時從這裡進的西苑。」

  六魁翁走進矮房,在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床上人的脈。

  他的手指搭上去的時候,那人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睜開。

  脈診了大約十息,六魁翁把手收回來。

  「還活著。但不是正常活著。」

  「什麼意思?」

  「洗髓引是續命的,不是治病的。這個人的身體已經被掏空了,五臟六腑的機能全靠藥吊著。藥一斷,三天之內人就沒了。」

  六魁翁站起來,掃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和手爐。

  「最後一次送藥應該是三天前。跟你在青州毀了莊七的爐子是同一天。」

  陸長青明白了。

  莊七在青州的藥爐被他砸了,直沽的新爐子也被他截了。兩邊的藥同時斷了,這間屋子裡的人就斷了藥。

  「師父認得這個人?」

  六魁翁沉默了一會兒。

  「認得。」

  他轉過身,走到銀杏樹下的石凳旁坐下來。

  「這個院子叫承暉閣。十二年前封的。封的時候,裡面住著一個人。」

  陸長青和秦疏影都沒出聲。

  「廢太子。」

  三個字落在院子裡,像石子投進了枯井。

  秦疏影的手指攥緊了劍柄。

  「廢太子十二年前被圈禁於此。對外的說法是暴病而亡,實際上一直活著。活到現在。」

  「靠洗髓引續命?」

  「不只是續命。洗髓引的本意是重塑根骨,給習武之人脫胎換骨用的。但用在他身上……」六魁翁看了一眼矮房的方向,「大概是有人不想讓他死,也不想讓他好。半死不活地吊著,比殺了更有用。」

  「有用在哪兒?」

  「一個活著的廢太子,是天底下最好的把柄。誰手裡捏著他,誰就能在朝堂上翻天。」

  陸長青低頭看著手上沾的藥漬。

  「所以太醫院那幫人折騰了這麼久,搞試藥、截方子、抓姜知微,都是為了給這間屋子裡的人續命?」

  「替人續命只是工具。續命的目的,是讓握著他的人一直有牌可打。」

  「誰握著他?」

  六魁翁搖了搖頭。

  「這就是你進京以後要查的最後一個問題了。我不知道。但能在西苑禁地里藏一個活人十二年不被發現的,不是尋常角色。」

  陸長青沒再問。

  他走回矮房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人。

  這人的命懸在一碗藥上。三天沒藥,再拖下去就是死。

  莊七寅時翻牆進來,帶了一隻長條布包。布包里裝的大概率就是最後的存藥。

  但現在已經過了卯時,莊七進來了兩個時辰,人和布包都不在這間屋子裡。

  「莊七沒來這兒送藥。」陸長青抬頭看了看院子四周的牆。

  院子三面是高牆,第四面是矮房。除了暗門和六魁翁翻牆進來的方向之外,院子的西北角還有一道小門,門上掛著鎖。

  鎖是舊的,但門框上有新鮮的蹭痕。

  「師姐,你看那道門。」

  秦疏影走過去查看。

  「鎖掛著,但鎖舌沒完全扣上。有人從裡面出去之後虛掩回來的。」

  她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甬道,兩邊是磚牆,頭頂有廊檐遮著。甬道很短,盡頭是另一道門。

  陸長青跟了過去,推開盡頭的門。

  門外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空地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的柱子上漆皮剝落,頂上的瓦片缺了好幾塊。

  亭子裡面有人。

  一個年輕人坐在亭子的石欄上,背對著他們,面前攤著一隻打開的長條布包。

  布包裡面放著三隻瓷瓶。

  年輕人正在往其中一隻瓷瓶里灌什麼東西。

  陸長青一步跨出甬道。

  腳踩在枯草上,發出了一點響動。

  年輕人猛地回頭。

  陸長青認出了他。

  不是莊七。

  是方掌簿。

  那個從太醫院畏罪潛逃的方掌簿。

  方掌簿的手裡攥著一隻小銅漏斗,漏斗下面接著瓷瓶,瓷瓶里大半是一種暗紅色的液體。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對視。

  方掌簿的臉一瞬間煞白。

  「你怎麼——」

  他沒說完,扔下漏斗就跑。

  陸長青追了兩步,方掌簿的速度不慢——這人明顯練過腿腳,跑起來身法靈活,繞過亭子往北邊的矮牆竄去。

  秦疏影沒追人。她衝到亭子裡,一把按住了差點被打翻的瓷瓶。

  陸長青撐著膝蓋的酸軟追了十幾丈,方掌簿已經蹬上了矮牆。

  他抬手從腰間抽出一枚銅錢,手指一彈。

  銅錢破空而去,正中方掌簿攀牆的右手手背。

  方掌簿慘叫一聲,從牆上摔了下來。

  陸長青走過去,一腳踩在他後背上。

  「跑什麼。」

  方掌簿臉貼著地磚,嘴裡吐出一口血沫——摔的時候磕著了下巴。

  「我……我是來送藥的……」

  「送藥帶跑?」

  「我怕你打我……」

  陸長青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拽著後領拖回了亭子。

  秦疏影已經檢查完了布包里的東西。

  「三隻瓷瓶,兩隻是空的,一隻有半瓶藥。這個藥——」她把瓷瓶湊近鼻子聞了聞,「不是洗髓引。」

  「是什麼?」

  「我不確定。得讓姜知微看。」

  方掌簿被摁在亭子的石欄上,鼻血往下淌,表情驚恐到了極點。

  陸長青蹲在他面前。

  「莊七呢?」

  「不知道,真不知道。莊七帶我進來之後就走了,讓我在這兒等著,等天亮以後把藥灌進瓷瓶里,送到承暉閣去。」

  「莊七往哪個方向走的?」

  方掌簿往西邊指了指。

  「那邊,聽風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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