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北九自白
方掌簿指的方向,陸長青記下了。
他把方掌簿的雙手反綁在亭柱上,從布包里取出那隻灌了半瓶暗紅液體的瓷瓶,擰緊瓶塞揣進懷裡。
「莊七進聽風閣多久了?」
方掌簿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說話帶著哆嗦。
「小半個時辰……他說天亮之前把事辦完,讓我灌好藥就走,別管其他的。」
「他帶了什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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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木匣子,巴掌大,封了蠟。還有一捲紙,我沒看見上面寫的什麼。」
陸長青看了秦疏影一眼。
秦疏影把布包里剩下的兩隻空瓶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瓶底刻著編號,一隻是「北十一」,另一隻是「北十三」。
北十三,就是他自己。
「這兩隻空瓶是做什麼用的?」
方掌簿把頭往亭柱上靠,像是想離陸長青遠一點。
「莊七說……等藥灌好了,把瓶子送進承暉閣,擱在床頭。那個人醒了自己會喝。」
「你見過那個人?」
「沒有。莊七不讓我靠近那間屋子。我只知道裡面躺著個人,太醫院的人叫他『閣中人』。」
「『閣中人』——不叫『池中之人』?」
方掌簿愣了一下。
「我只聽過『閣中人』。」
稱呼換了。
陸長青沒再多問,轉身往甬道走。
秦疏影跟上來,壓低了聲。
「聽風閣在西邊,隔著一道花牆和一片竹林。我之前從外牆探過,那邊有內衛巡邏的痕跡,但今天沒碰上人。」
「莊七進去了,內衛沒攔?」
「兩種可能。要麼莊七有內衛認的信物,要麼今天的巡邏被人調開了。」
陸長青回到承暉閣院子裡。
六魁翁還坐在銀杏樹下的石凳上,手裡多了一隻旱菸袋,沒點,就那麼攥著。
「師父,莊七去了聽風閣。」
六魁翁抬了抬眼皮。
「我聽見了。」
「我去一趟。」
「去。」六魁翁站起來,把旱菸袋插回腰間,「疏影跟你一起。我在這兒守著。」
他看了一眼矮房裡躺著的那個人。
「他還有一口氣。死不了,但也撐不了多久。」
「師父認得他。」
這句不是問句。
六魁翁沒接話,走到矮房門口,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瓷罐,拔開塞子,往床上人的嘴唇邊抹了一點藥膏。
「去吧。別讓莊七跑了。」
陸長青和秦疏影出了承暉閣的西北小門,沿著甬道往西走。
甬道盡頭接著一片荒廢的花圃,花圃里的灌木長了一人多高,枝條橫七豎八地交纏著。穿過花圃是一道磚砌的花牆,牆上開了月洞門,門框上的漆剝得只剩底灰。
月洞門那邊是竹林。
竹子長得密,清晨的光透不進來,腳底下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沒什麼聲響。
秦疏影走在前面,步子極輕。
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兩層的木構樓閣立在空地中央,飛檐翹角,規制不小。樓前有石階,石階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燈籠,燈籠里沒有火。
聽風閣。
樓門虛掩著。
門檻上有一道新鮮的泥痕,鞋底帶進來的——有人最近進去過。
陸長青豎起兩根手指,示意秦疏影繞到側面。
秦疏影點頭,身形一閃,沒入了樓閣東側的廊柱陰影里。
陸長青等了十息,推門進去。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地上鋪著方磚,磚面上積了薄灰,灰上有腳印。兩串,一串從門口通往樓梯口,另一串從樓梯口折回來,往大廳西側的一道側門去了。
側門半開。
陸長青貼著牆摸過去,探頭往裡看。
側門後面是一間小庫房,三面牆上釘著木架子,架子上擺著落了灰的瓷器和漆盒。庫房正中有一張條案,案上攤著一張展開的圖紙。
圖紙旁邊坐著一個人。
年輕,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正低頭在圖紙上寫什麼。
莊七。
陸長青退後半步,把手搭在腰間短刀的柄上。
莊七的身邊沒有別人。那隻巴掌大的封蠟木匣放在條案角上,已經被打開了,裡面空的。
那捲紙呢?
陸長青掃了一圈,在木架子最底層看見了一卷攤開的紙,紙上畫著線條和標註。
跟他從莊七院子裡搜出來的那張簡圖是一套的——聽風閣的內部結構圖。
莊七還在寫。
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
陸長青沒有猶豫,推門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庫房裡很清楚。
莊七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見了門口的陸長青。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條案。
莊七的第一反應不是跑。
他把手裡的筆擱下來,慢慢地,很慢,像是在確認來人的身份。
「你比我預想的快了半天。」
聲音不高不低,不像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陸長青掃了一眼條案上的東西。圖紙、木匣、一隻銅墨盒、一把裁紙刀。
「你坐在這裡等我?」
「不算等。該辦的事辦完了,走不走都行。」
「什麼事?」
莊七把條案上的圖紙往前推了推,正面朝向陸長青。
陸長青低頭看了一眼。
不是聽風閣的圖。
是一張人體穴位圖,上面用硃砂標註了七個穴位,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
圖紙右下角蓋著一枚印。
太子太傅府。
陸長青的手指收緊了。
「洗髓引的行功法門。」
莊七點了點頭。
「第三頁。你在青州沒找到的那一頁。」
「你主動攤出來?」
「不攤也沒用了。藥爐毀了,方子廢了,方掌簿被你抓了。這張圖留在我手裡沒有意義。」
莊七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左袖。
陸長青的刀出鞘了一寸。
莊七停住,苦笑了一下。
「不是暗器。」
他把左袖挽到肘彎以上。
小臂內側,從手腕到肘彎,整整齊齊排列著十幾道細小的疤痕。
針孔。
跟北三倉那些試藥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陸長青的刀停住了。
「我是北九。」莊七的聲音沒什麼起伏,「顏松年的第九個試藥人。也是活到最後的三個之一。」
庫房裡安靜了幾息。
東側的窗戶輕響了一聲,秦疏影翻窗落在了莊七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劍已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