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子時換命
莊七的臉色變了。
他低頭看著地面上的腳印,瞳孔驟縮。
「不是我帶來的人。」
秦疏影已經閃身到了後窗旁邊,探頭往外看。
牆根下的石槽里,竹筒還在,但竹筒的位置跟剛才不一樣了——被人動過。
她伸手拔出竹筒,筒口的蠟封是新的,還沒完全凝固。
裡面塞著一張捲起來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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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疏影抽出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藥已備好。今夜子時,承暉閣收。」
落款處沒有名字,蓋著一枚朱紅色的小印。
印文兩個字:內承。
秦疏影把紙條遞給陸長青。
陸長青接過來看了一遍,翻過來看背面,空白的,沒有其他標記。
「內承——什麼衙門?」
莊七湊過來瞄了一眼,整個人像被抽了筋。
「內承運庫。皇家的私庫。」
「管什麼的?」
「管錢、管藥、管禁物。直接對上面那位負責。不經內閣,不過六部。」
陸長青把紙條折起來貼身收好。
「今夜子時,有人要往承暉閣送藥。送的是什麼藥?」
莊七喉頭滾了一下。
「如果是洗髓引……那說明京城裡還有一座我不知道的爐子。」
「你確定青州和直沽的兩座爐子全廢了?」
「青州是你親手砸的。直沽那邊——」
「直沽也廢了。我踹翻的。」
莊七沉默了幾息。
「那就不是洗髓引。有可能是別的續命藥。也有可能……」
他沒往下說。
陸長青替他說完了。
「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送藥。是送人。」
莊七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秦疏影從後窗收回身子。
「石槽邊上有新鮮的腳印,跟庫房裡的第三串一樣。這個人從牆那邊翻過來,放了竹筒,又翻回去了。」
「能翻這面牆的人,功夫不低。」
「牆高一丈二,頂上有琉璃瓦,瓦面沒碎。」秦疏影的語氣很冷,「至少換血境。」
三個人從聽風閣出來,回到承暉閣的時候,六魁翁還坐在銀杏樹下。
但他的旱菸袋點著了,白煙裊裊地飄著。
陸長青走到他面前,把紙條遞過去。
六魁翁看了一眼,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
「內承運庫的印。」
「師父見過?」
「見過。三十年前見過。」六魁翁把紙條還給他,「這個印不是隨便什麼人能用的。內承運庫的掌印太監,一共就三個,每十年換一茬。」
「現在是誰?」
「不知道。我離開京城太久了。但有一件事我能確定——能調動內承運庫往西苑送東西的人,整個天底下不超過三個。」
這話的分量太重了,陸長青沒有追問是哪三個。
他把莊七的供述大致講了一遍,包括廢太子六年前已死、承暉閣里躺著的是替身北七沈青、以及太傅府印章實際在禮部侍郎周衍手中。
六魁翁聽完,把旱菸磕了磕,站起來走進了矮房。
他在床前站了很久。
再出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比之前更沉。
「他說的是真話。這個人不是廢太子。骨架不對,年紀也不對。廢太子被圈禁的時候三十二歲,到今年該是四十四歲。這個人的骨齡不到三十。」
莊七站在院子角落裡,沒說話。
六魁翁看了他一眼。
「北七是你師兄。你師父是顏松年。」
莊七低下了頭。
「顏松年是畜生。但他沒對我和師兄下過死手。其他人……沒這個運氣。」
「十個裡面活了三個?」
「十個進去的時候,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九歲。我進去那年十一。」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
六魁翁把旱菸袋插回腰間。
「今夜子時,有人要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陸長青已經想好了。
「等。」
「等什麼?」
「等送東西的人露面。紙條上寫的是『藥已備好』,說明對方不知道承暉閣里的人已經斷藥三天了。他們以為一切照舊。」
「你想守株待兔?」
「不止。」陸長青從懷裡摸出那隻灌了半瓶暗紅液體的瓷瓶,「方掌簿正在往這個瓶子裡灌東西。師姐說不是洗髓引。那是什麼?」
他把瓶子遞給六魁翁。
六魁翁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是引魂湯。」
「做什麼用的?」
「給死人用的。準確說,是給將死之人用的。灌下去之後,能讓人在斷氣前保持清醒,把該說的話說完。」
陸長青渾身一涼。
方掌簿灌的不是續命藥。是催命藥。
莊七衝過來一把搶過瓶子,手指發抖。
「這不是我讓他灌的……莊七——不,方掌簿自己帶來的……他說是養氣的湯水……」
「你信了?」
莊七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長青把瓶子從他手裡取回來,重新塞好。
「方掌簿給你師兄灌的是催命藥。他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收屍的。」
莊七的腿一軟,靠在了牆上。
「誰指使的?」
「你覺得呢?」
莊七閉上了眼。
「周衍。一定是周衍。廢太子死了六年,替身也快撐不住了。這顆棋子沒用了,他要收盤。」
陸長青回頭看了一眼矮房。
「收盤之前,還有人要往這裡送東西。今夜子時。」
「送的不是藥。」六魁翁的聲音很平,「是新的棋子。」
「換人?」
「舊的替身快死了,換一個新的進來。只要承暉閣里一直躺著一個活人,這枚棋就一直能用。」
陸長青攥著瓶子的手捏得發白。
「十二年了。一個換一個,死了再換。當活人是什麼?藥材?棋子?消耗品?」
沒人回答他。
他把瓶子揣好,走到院門口,轉身看著莊七。
「你說你願意交代所有事情。那就從現在開始。周衍的聯絡地點在哪裡、內苑接條子的人長什麼樣、你手上還有多少顏松年留下的東西——全部,一個字不許少。」
莊七從牆上撐起身子。
「我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講。」
「今夜子時來的人,不管是誰,不要讓他碰到我師兄。」
陸長青點頭。
「不讓。」
他轉頭看向六魁翁。
「師父,今晚您——」
六魁翁從石凳底下抽出一柄刀。
刀鞘是舊的,刀柄上纏的麻繩磨得發亮。
「我在三十年前就該把這樁事了了。」
他把刀橫在膝蓋上,坐了回去。
「今晚老夫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