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要武居然回來了


  阮潮安在林要武走後,才敢大聲講話,「他能成我就去食沙。」

  「這次我同意,林要武真是癲子,這個天氣劃小舢板。」

  「一個月里有半個月都被黃湯灌醉,即使我這種老海佬,十三歲就行海,也辦不到。」

  「這個天氣誰能辦到?誰來了都沒辦法吧。不過自家女人出事了,肯定還是想要搏一把。」

  「他這樣做是在搏一把嗎?是在送命啊!喝酒把腦子喝壞了嗎?林要文去了,林要武也難了啊,林家要絕後了。」

  同個小隊的人議論紛紛。

  他們是博賀人民公社第二漁業大隊下屬的淺海連家艇生產隊。

  相當於是鄉里鄉親,除了阮潮安之外,其他人都不想看見林要武出事,都是一個生產隊的。

  可成功這玩意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成功概率。

  瞧瞧這風浪,是順風,是朝著岸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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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冒起的海浪下面涌動的暗潮能輕鬆掀翻小舢板。

  可那又如何?

  既然上天讓他重活一世,這一次他就要借天而行!

  林要武在乘風!

  此刻他半個身子探出船外側,身體吊在船舷外面,用體重對抗風浪,防止翻船。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沒感覺到涼,反而感覺有些溫熱,此時風浪拉扯布面,好像有一頭海底巨獸在拉拽船舷。

  林要武的雙手要死死拽住繩索控帆。

  沒有帆骨!沒有轉向滑輪!

  不能調節角度!

  只能用身體對抗風浪。

  「砰砰——」

  風浪的每一次拉扯,林要武都感到手臂肩膀的疼痛,而他管不了這麼多,因為他必須得全神貫注地感受風的細小改向,以及海浪的變化。

  稍有不慎,就和阿哥一樣,死在大海,屍體都找不回。

  然後忌日祭拜也只能在艇頭拜一拜舊衣物。

  靠著血肉之軀對抗著暗潮的拉扯,就這樣撐了十多分鐘,他半個身體因為雨水和海浪的浸泡變得麻木了。

  不對!不是因為雨水和海浪浸泡的麻木,而是林要武為了維持小舢板的平衡,腰腹大腿肌肉持續緊繃,變得僵硬了。

  有種打上了石膏的感覺。

  「嘩嘩!」風突然颳了一陣大的。

  他的胳膊已經不只是酸疼了,而是控制不住地顫抖,肌肉不聽使喚,想攥緊繩索控制帆,但手指發軟,好像沒了骨頭。

  脫力!

  兩個大字印在林要武腦海中,眼下陣風正衝擊著簡易船帆,船帆在猛地拽扯小船,這樣下去舢板一定會側翻。

  已經要側翻了……

  「草泥馬,我他媽前世連跑到電白來的殺人犯都敢敲詐,一陣風算什麼?」

  「海浪有白刀子硬嗎?老子今天就是要救雲娟!」

  林要武咬緊牙齒咬住繩索,手脫力就用牙齒!

  腹部向反方向使勁。

  一點一點壓回去。

  危險時刻爆發出人體潛能,成功用身體壓舷,保持住了小舢板的平衡。

  嘩啦啊——

  繼續控制船帆。

  快點,再快點!

  在黑夜的大海上,只能通過看岸邊的點點火星行使。

  才二十多分鐘,不到半小時,林要武就看見了阿醫所在的岸邊沙頭棚。

  阿醫楊慧就是漁業大隊的赤腳醫生,大隊長家的阿妹,高小學歷,參加公社一個月的培訓班,學簡單清創、包紮、常見草藥、基礎用藥,拿著一本《赤腳醫生手冊》,就回到大隊當衛生員。

  「在屋嗎?阿慧嫂!」

  屋裡先是安靜一片。

  「林要武,你幹什麼?我不可能賣給你酒精。」楊慧人未出門,但拒絕的聲音就傳來了。

  「阿慧嫂,我家女人傷口感染髮炎了,現在已經昏迷了。能不能帶上藥品走一趟。」林要武說。

  聞聲,幾秒之後,楊慧就站在木屋前的棚台上,借著屋裡微弱的亮光看清來人——林要武渾身都濕透了,臉上好像還被什麼東西撞了,牙齦在溢血。

  楊慧又看向海面,風浪小了很多,她想起了剛才下雨了。

  林要武是這個天氣劃著名小舢板來的?楊慧目光中閃過詫異,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她講:「林家怎麼出了你這樣的飛仔」「你喝的是酒嗎?是屋裡的血,一天不上工」「阿娟真是可憐,蜆妹才四五歲」「一點男人的擔當都沒有」……

  口中責備沒有停下,楊慧手腳也沒停下,立刻帶上了帆布藥箱和馬燈。

  整個大隊也只有幾戶人家有的稀罕玩意,普通人家有也不敢用,油箱更大燈芯更寬,耗油量是煤油燈2倍。

  見阿醫準備好,林要武在前面帶路,讓楊慧緊緊跟著他。

  晚上的海面不好認路,也容易出事,但林要武在重生前,已經在夢裡走了無數次,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是下雨還是颳風,他都能找到。

  還好風雨停了,雖然慢了點,但路上也相安無事。

  半小時之後,黑夜中兩隻小舢板慢慢靠近。

  又看得不真切。

  有夜視能力好的疍民開口,「好像有人回來了?」

  「這麼晚了,誰還可能走水路行船。」阮潮安馬上回應。

  逐漸的黑影越來越近——

  看得更清晰了,是一前一後兩隻小舢板。

  正是林要武和楊慧!

  見來人,鄰艇的人一片譁然。

  有疍民的水煙筒都差點沒拿穩,跟看見海龍王現真身似的。

  「真的回來了!」

  「他居然真能把阿醫找回來?這種風浪下,換我,我肯定不行!我再次說明,我十三歲就行海了。」

  「龍王爺才敢在大晚上揚帆吧,林要武什麼時候有這種本事?」

  「我之前就說了他可能能行,他讀了初中的。」

  「讀書和在海浪里打滾有什麼關係?完全沒想到,林要武這個懶佬能辦到這件事。」

  阮潮安看見林要武回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聽到旁人的誇獎,那更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是運氣好,有什麼好本事的,大海上運氣是最靠不住的。」阮潮安說。

  「什麼運不運氣的,你之前說阮潮安只要能請回阿醫就吞沙對不對?阮潮安準備什麼時候動口?」突然有人冒出一句。

  「那又怎麼樣,叫來阿醫就能醫好嗎?」阮潮安嘴能不能吞沙不清楚,但嘴一定是硬的。

  林建國和阿英嫂互相對視一眼,還真把人安全地請回來了?!

  平時沒用,關鍵時刻居然男人了一次!

  「是個男人老狗!」林建國心中誇獎。

  粵西男人對男人的讚譽,約等於北方的「是個爺們。」

  「冼太夫人保佑!」阿英嫂雙手合十。

  「癲了?閉嘴!」林建軍立刻制止。

  冼太夫人是粵西本地特有的保護神,電白還是冼夫人故里,岸上、艇戶都敬這位神靈,不過這個年代在破除封建迷信,可不能放在明面上。

  兩人退出中艙,艙內空間狹小,裝不了這麼多成年人。林要武和楊慧上船後,能明顯感到住家艇往下沉了。

  傷口發炎是漁業大隊最常見的情況了,楊慧也輕車熟路,但瞧見雲娟的傷口,還是不由深吸一口氣,「用鹽水清洗過?早幹什麼去了?都這麼嚴重了才知道?」

  所表達意思是,林要武你居然知道這個?

  她緊接著用碘酒擦拭傷口四周,抬頭問,「阿娟的傷口發炎已經很深了,最好撒上點磺胺消炎粉,再開幾粒磺胺藥片。」

  「多少錢?」林要武聽懂了言下之意。

  「磺胺消炎粉小包1毫2分,紗布小塊8分、磺胺藥片最少開6粒要2毫4分,加起來4毫4分。」楊慧說,「阿娟是集體上工受傷的,可以報病工,公社申請可以報一半,剩下一半要給2毫2分。」

  這個年代是沒工傷這一說的,不過能報病工,養傷時能工分照發,醫療費報銷最高一半。而粵西1毫是1角,1蚊是1元,1分就是1分,2毫2分就是2.2角。

  「2毫都可以買一斤多鹽,或者是一斤多煤油了,不少小數目啊?」有疍民嘀咕,「林要武家拿得出錢來嗎?」

  聲音傳入林要武耳中,很刺耳,但卻是事實,他現在別說2毫,連2分錢都拿不出來,所以上一世才會在今天去搶家嫂的小舢板。

  「林要武家都快要斷頓了,感覺特別難。」

  「雲娟辛苦一天只能掙8工分吧,別說攢錢了,糧食都不夠吃。」

  「別說糧食了,去年都沒請師傅捻縫,所以住家艇才這麼破舊。」

  「之前我還勸過他,不要每天都鑽進酒缸,出幾天工,他要是早點聽,就不會連救命錢都拿不出來。」

  對的,把人請來了有什麼用?阮潮安瘋狂點頭但不敢開口,當然不是因為之前被警告就怕了,主要都是水上街坊。

  錢,怎麼忘記這事兒了!

  劃上小舢板就往回趕,林要武是真忘記這件事了。

  那借錢?林要武抬頭看了一圈,頓時瞭然,疍民誰家都不富裕,借糧還有可能,借錢和借票都是免談的。

  「行了,不要吵。」楊慧制止外面的聲響,然後扭頭對林要武說,「沒辦法我就用馬齒莧搗敷傷口了,」

  不是她不近人情,規矩如此,甚至她一毫的出診費都沒計價,碘伏也沒計價,磺胺藥片和磺胺消炎粉數量非常少,公社的衛生院按量分配的,要記帳的。

  哪怕她是大隊長的女兒,身為衛生員的楊慧也不敢私用。

  怎麼辦?

  用對方性命威脅?或者是搶藥?事後再彌補,必須救下雲娟,林要武目露凶光。

  身為本地人的林要武當然知道,鮮馬齒莧洗淨搗爛外敷,有一定抑菌、消腫功效,但也僅僅是剛受傷時有效。

  雲娟的傷口深部發炎,傷口還流膿,鮮馬齒莧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必須要用消炎藥!

  林要武盯著楊慧的木頭藥箱,表情陰晴不定。

  艙外的林建軍想要張口說點什麼,但被旁邊阿英嫂拽住了。

  平日阿英嫂幫扶了雲娟不少,可二毫不是小錢,林要武家本來就是超支戶,平日掙的工分不夠抵扣口糧,還欠大隊。

  雲娟受傷這麼嚴重,起碼一周無法掙工分,這個家已經……垮了。

  鄰里鄰居幫一手是沒問題的,但不能把自家的小日子也搭上,而林建軍也是明白了這道理,被婆娘拉住之後,就閉眼了,目光不敢再往中艙里看,因為好像現在透過雲娟現在的樣子,能看到死相……

  阿英嫂已經想好一會如何拒絕林要武這飛仔借錢了。

  中艙只有一米六七的高度,林要武彎著腰走到楊慧跟前。

  「想幹什麼?求我也沒用,公社的規定,紗布、磺胺藥片和磺胺消炎粉使用都必須先給錢。」楊慧根本就不怕林要武。

  一方面她是大隊長家阿妹,夫家是民兵連隊長。

  另一方面她也不相信林要武能把她怎麼樣,沒卵的東西,連自家女人都沒錢救不了。

  「怎麼樣你還想動手?」阮潮安大聲說,「楊慧可是大隊長家的阿妹,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動手,否則大隊長對我們小隊有意見該怎麼辦?」

  周圍的人聞言,也馬上出聲規勸,別連累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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